木衿闭着眼,意识沿着那道留在络腮胡身上的溯源印延伸出去。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穿过焦黑的树林,越过几条干涸的河床,最终停在一处幽静的山谷中。山谷里没有战火的痕迹,树木葱茏,溪水潺潺,与方才那片焦土像是两个世界。
一间竹舍建在溪边,四面敞亮,挂着淡青色的纱帘。竹舍内,一个男人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他的身量修长,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即使看不见脸,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从容和优雅。
络腮胡走进竹舍,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单膝跪下,低着头:“大哥,那边的事都处理完了。”
“嗯,二弟辛苦了。”那男人转过身来。他的样貌端正,眉目温和,嘴角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确实颇有翩翩公子之感。他的目光在络腮胡身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然后微微点头,“三妹准备了好东西,你们先去歇息一下吧。”
“是。”络腮胡站起身,但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还是问出了口,“不过,大哥为什么对那个村子这么在意?那附近也不像是有宝物的样子。”
那男人笑了笑,走到竹舍窗边,伸手拂了一下纱帘,目光落在外面潺潺的溪水上。“不过是给一个孩子的试炼罢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天喝什么茶。他顿了顿,忽然问,“对了,那个孩子没杀死吧。”
络腮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没有,大哥吩咐的事,我们自然记在心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遇到了一个其他洲陆来的修士,把小孩带走了。那修士看着不简单,我们没敢贸然动手。”
“哦?居然还出现了变数?”那男人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轻描淡写,“无妨,不影响我们的计划。去吧,休息一下,我也累了。”
“是。”络腮胡不再多言,躬身退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竹舍里只剩下那个男人,和溪水潺潺的声音。
木衿睁开眼。
她坐在飞行法器的船舱里,周围是那些幸存者低低的啜泣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个“大哥”说的话,她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被大火烧成焦土的村子,不是什么意外,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一个“试炼”。一个给孩子的试炼。而那个孩子,没有被杀死。
木衿的目光缓缓扫过船舱里的几个孩子。那个从米缸里被救出来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两个更小的孩子,依偎在一起,已经睡着了;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是后来木衿发现的孩子。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河身上。
小河正和旁边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痕,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警惕和恐惧了,而是多了几分同龄孩子该有的好奇和活泼。他说话时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旁边的男孩被逗得咧了咧嘴,虽然笑不出来,但至少不再哭了。
木衿用灵气仔细检查了小河的体内。经脉通畅,资质中上,适合修炼,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没有隐藏的天赋,没有被封印的力量,没有任何让她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的地方。她又将灵气探入得更深一些,触及到小河血液深处那层最本源的气息。
那层气息,和她在溯源印中感知到的那个“大哥”的气息,同出一源。就像一条河流分出两条支流,虽然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但水是一样的水。亲缘关系。那个“大哥”和小河,有血缘关系。
木衿收回灵气,目光落在小河身上。他还在和旁边的男孩说话,没有注意到木衿在看他。他的笑容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刚从灭村之灾中逃出来的孩子。木衿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知道那个“大哥”把村子烧掉、把他留下,到底是什么目的。但她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她没有声张,只是收回了目光,控制着飞行法器朝含焱城的方向飞去。
含焱城在离明洲南部算是一座大城。城墙高大,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城墙上没有战火的痕迹,城门两侧站着佩刀守卫,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训练有素。城里的街道比外面看到的要宽阔,两侧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和遂玉城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分边城特有的粗犷和务实。
木衿将飞行法器停在城外一处空旷的平地上,扶着幸存者们一个一个地下船。小河跳下来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木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抬头看了木衿一眼,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木衿听见了。
她点了点头,带着这群人走进了含焱城。
万象森罗的店铺在城中最繁华的主街上,门面三间,招牌是那种统一的青底金字,远远就能看见。木衿走进去,径直走到柜台前,对柜台后的伙计说了句“我找你们管事”。伙计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虽然衣着朴素、面容普通,但气度不像是寻常人,便去后面叫了一个青年修士出来。
青年修士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秀,目光沉稳。他走到木衿面前,微微拱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位道友说有难民?”
木衿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青年修士没有多问,转身朝店铺后面走去。
木衿带着那十几个幸存者,跟着他穿过店铺的后堂,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一扇木门前。青年修士推开门,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片广阔的天地,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远处有农田和屋舍,近处有小溪和石桥。这里是万象森罗在含焱城设立的一处小世界,专门用来收容战乱中的难民。
小世界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有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有妇人在溪边洗衣裳,有小孩在田埂上追逐嬉戏。他们的脸上有沧桑,有疲惫,但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的踏实。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远处有人在喊“吃饭了”,声音悠长,像在唱歌。
青年修士跟一个看起来干练的女子低声说了几句。那女子穿着朴素的布衣,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面容和善,目光明亮。她听完青年修士的话,点了点头,走过来,朝木衿微微欠身,然后便招呼那些幸存者跟她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来,跟我来,先带你们去洗漱,换身干净衣裳,然后吃饭。”
小河跟着那女子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木衿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头,跟着人群朝小世界的深处走去。他的背影瘦小,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棵刚被风吹歪又努力站直的小树苗。
青年修士等人都走远了,才转身对木衿说:“万化道友您放心,他们暂时都会在这里生活,不会有什么困扰。吃穿用度都有保障,等外面的战事平息了,再想办法送他们回原籍,或者就地安置。”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这种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木衿点了点头,目光从小世界那片宁静的天地中收回来。“那我就先走了。”
“好。”青年修士将木衿送出门,在万象森罗的店铺门口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万化道友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木衿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含焱城的街道。她没有急着去找客栈,找到万象森罗专门售卖情报和资料的柜台,买了一份关于离明洲的详细资料,包括各大势力的分布、主要城池的概况、近期的战事动态,以及一些散落在各地的传闻和秘辛。资料装在玉简里,她用灵气扫了一眼,内容详实,条目清晰,不愧是万象森罗的东西。
然后她在离万象森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说话和气,要价也不高。木衿付了三天的房钱,拿了钥匙,上了二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的行人和对面的杂货铺。木衿关上门,将玉简从袖中取出,在桌边坐下,开始细细查看。离明洲的地图在她眼前展开,山脉、河流、城池、战场,一条条红线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边界和交战区域。
离明洲有七个大国和若干小国,西北枢国和璇国,东北玑国,中部权国,西南衡国和阳国,东南瑶国。每个国家的依仗便是一枚定基石,定基石在,国家便不会受到毁灭。然而瑶国定基石在数百年前遗失,瑶国不就也随之灭国,东南无主,不少有野心的人都来到东南,准备称霸一方,可惜无数年的战乱下来,始终没有一个国家能够站稳脚跟。
含焱城在南部偏东的位置,属于多方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暂时没有被战火波及,所以才能维持这样相对安宁的局面。但周边的情况就不那么乐观了,西北方向正在打仗,东北方向有流寇作乱,南边的海域也不太平,据说有海族在近岸活动,偶尔会袭击渔船。木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含焱城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区。那里标注着一个小黑点,就是她来时的那个村子。
她将玉简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将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那群修士,大哥、二哥、四弟、五妹,至少还有一个人,三妹——在离明洲南部活动,以“试炼”为名屠村,留下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与大哥有亲缘关系。他们不像是普通的邪修,因为大哥那副翩翩公子的做派,和络腮胡、年轻修士、红衣女修对他的恭敬,说明他们至少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小团体,而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他们的目的呢?那个大哥说“不影响我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她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边城特有的干燥和远处隐约的血腥味。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