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木衿正跟着夙云在宫殿外的珊瑚丛中辨认海中的灵草。夙云指着一株通体银白、叶片如羽毛般的植物说,这叫“羽叶银藻”,对温养经脉有奇效,但采摘时必须用玉质的工具,不能用金属,否则药性会流失。木衿蹲在沙地上,认真听着,手指轻轻拨开银藻周围的泥沙,观察它的根系。
就在这时,一声龙吟从宫殿的方向传来。那声音还很稚嫩,而是带着一种刚刚破壳而出般的、新鲜的生命力。龙吟声在深海中回荡,撞上珊瑚礁,又被反弹回来,整片海域都微微震颤。
木衿站起身,回头望去。宫殿的方向亮起了一道冰蓝色的光柱,光柱从殿顶直冲而上,穿透了层层海水,与上方虹藻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海域染成了梦幻般的蓝紫色。那道光柱持续了很久,像是在向整个海洋宣告,冰蛟一族,多了一位龙王。
夙云脸上露出欣喜,眼睛亮亮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是辞王化龙成功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敬畏,还有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木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道光柱上,看了片刻。
夙云转向她,语气热切地问:“木修士,要不要一起去看望辞王?”她说着,已经做好了带路的准备。
木衿正要点头,便听见莫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我来了。”
两人同时转身。莫辞从宫殿的方向游来,速度不快,但姿态从容。她的容貌和半月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清丽,冰蓝色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动。但她的气质却截然不同了,以前她虽然已经成年,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稚气的柔和,像一块还没有完全打磨好的玉石;如今那种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凛然的威压,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不需要出招,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让人不敢轻视。
她的额头上,那对小鼓包已经破开了。两只小小的龙角从那里探出头来,晶莹剔透,像冰晶雕琢而成,在虹藻的光芒中泛着淡金色的光。龙角不大,只有寸许长,但形状已经完整,分叉、弯曲、尖端锋利,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像是大自然的杰作。
夙云连忙行礼,低着头,语气恭敬:“辞王。”
莫辞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夙云,落在木衿身上。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带着几分亲近和随意,像是她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辞王”和“木修士”的距离。
“恭喜。”木衿朝她微微一笑。
莫辞也笑了笑,说:“木衿,母亲请你过去。”
“好。”木衿点头。
莫辞转身,带着木衿朝宫殿游去。夙云识趣地留在了原地,没有跟上来。
宫殿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大殿上方的冰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此刻全部点亮了,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两侧的冰柱上盘着一条条冰蛟,但它们没有保持蛟的形态,而是全部化作了人形,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有的端庄,有的简朴,有的华丽。他们站在大殿两侧,分列成两排,像是等待什么重要的仪式,这是面对贵客时的礼仪。
木衿注意到,这些人形中,有不少明显不习惯化形后的身体。最前面的一位老妪,时不时用手去摸自己的头顶;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腿迈得太开,像是还保持着蛟的游动习惯;后排的一个年轻女子,衣袍的下摆被尾巴撑起了一个鼓包,她自己浑然不觉,正专注地看着上首的方向。这些“马脚”让整个大殿显得既庄严又可爱。
冰蛟皇坐在上首的王座上,化作人形。她的面容和莫辞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冷艳,眉宇间的威严比莫辞厚重得多。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冰晶纹,头发用一顶冰冠束着,冠上镶嵌着几颗拇指大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身侧,莫辞的位置空着。
莫辞领着木衿走到大殿中央,自己便退到了王座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她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和那些老练的大臣们相比,丝毫不显生涩。
木衿站在大殿中央,微微欠身,算是行了一礼。
冰蛟皇看着木衿,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木衿修士,这是我族赠予你的礼物,还望不要嫌弃。”
她的右手轻轻一抬。一位侍女从殿侧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只储物宝箱,宝箱通体由冰晶雕成,箱盖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侍女将宝箱放在木衿面前的地上,退后一步。另一位侍女从宝箱后面站出来,手中捧着一卷长长的帛书,展开,开始念诵名录。
“冰蛟皇精血一份。”她的声音清脆,一字一顿,清晰可闻。
木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冰蛟皇的精血,不是普通的精血,那是冰蛟一族最本源的力量,只有族长才有资格赐予。这份礼,比她预想的要重得多。
“冰龙精血一份。”侍女继续念。
木衿的瞳孔微微收缩。冰龙精血,那是化龙之后的冰蛟才能凝聚的精血,比冰蛟皇的精血更加珍贵。莫辞刚刚化龙,这份精血显然不是她的,而是冰蛟一族中某位已经故去的先祖留下来的。这是真正的传世之宝。
“九海宿根花十份。”
木衿听说过这个名字。九海宿根花,生长在九大海域的最深处,每一朵都需要千年才能成熟,是炼制高阶丹药的顶级灵材。十份,意味着十条千年灵脉的精华。
侍女还在继续念,从各种珍稀灵草到上古法器,从防御阵盘到修炼功法,林林总总,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大殿里很安静,只有侍女清脆的声音在回荡。两侧的大臣们面色如常,显然早已知道这份礼单的内容;莫辞坐在王座旁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偶尔落在木衿脸上,像是在看她的反应。
木衿越听越心惊。这份礼的分量,太重了。她为冰蛟一族做的事,送回莫爻的妖丹、修补阵法、从扶渊救回莫辞、以及白龙带来的虹藻复苏,哪一件都不是她刻意去求回报的。但冰蛟皇给了她一份远超预期的回礼。这不是简单的“交换”,而是一种态度,冰蛟一族将木衿视为真正的朋友,而不是一次性的恩人。
侍女念完最后一个字,收起帛书,退到一旁。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木衿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朝冰蛟皇郑重地行了一礼。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欠身,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致谢。她直起身,说:“木衿愧领,多谢皇厚赐。”
冰蛟皇微微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的话,大意是木修士对我族恩重如山,这些薄礼不成敬意之类。两侧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有的说木修士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前途不可限量;有的说冰蛟一族永远欢迎木修士来做客;还有一位老妪拉着木衿的手,说她长得像自己年轻时认识的一位人族修士,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客套了一番之后,木衿终于从大殿中脱身出来。她抱着那只冰晶宝箱,站在殿外的冰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莫辞跟了出来。她的步伐轻快,走到木衿身侧,和她并肩站着。
“木衿,下个月我们去扶渊看看吧。”莫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木衿摇了摇头。“我明天就要走了。”
“这么快?”莫辞有些惊讶,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嗯,还有些事情要做。”木衿没有细说,但语气很确定。
莫辞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说:“那我带你现在去扶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