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戳进布里,又穿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每缝一针都要比划半天,生怕缝歪了。针尖扎进手指的痛感他已经习惯了,从最初一针下去血珠冒出来,到如今能稳稳地捏着针走线,虽然还谈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补住那个口子了。他把线尾打了个结,用牙咬断,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补丁那里皱皱的,像一块贴在光滑皮肤上的膏药。他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好看。
数了数剩下的钱,这个月生意不错,除去买食材的成本和日常开销,还余了不少。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去给木衿买件新衣服。她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都是桂女送的旧衣裳,颜色也素净。他想着,她穿青色好看,像山间的一株翠竹。至于木衿回来会不会骂他乱花钱……常水白觉得这个事不重要,反正买都买了,她总不能退回去。
他把针线篓子收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锁了院门,朝遂玉城走去。
街上比上午热闹了些,卖菜的摊子都收了大半,杂货铺和布庄还开着。常水白在街上找了一圈,拐进一家门面不大但看起来整洁的成衣铺子。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见他进来,笑着迎上来问要什么样的。常水白比划了半天,说要女子穿的,青色的,样式简单些,不要太花哨。妇人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让他挑,他在其中一件前站住了,青色,月白色滚边,袖口绣着几朵淡色的小花,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布料摸起来柔软,像是棉麻混织的,透气,适合夏天穿。
“这件多少钱?”他问。妇人报了价,他没还价,把钱数了数递过去,接过衣服叠好,用包袱皮裹了,揣在怀里。
妇人又问他还要不要别的,他看了看桌上那些零碎的布头,说这些布头怎么卖。妇人说你要的话随便给几个铜板都行。他挑了几块颜色素净的,付了钱,塞进袖子里。这些布头可以拿回去补衣服,或者纳鞋底,总能用得上。
出了成衣铺,常水白没有急着回去,顺着主街慢慢逛着。他走到一个菜摊前,脚步忽然停住了。摊子上摆着几筐红彤彤的东西,圆滚滚的,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蹲下来,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熟悉的、略带青涩的清香。
确实是番茄。
他差点叫出声来。薯条和番茄酱可是绝配,有了番茄酱,他那炸薯条的生意至少能再翻一番。虽然他不太清楚现代番茄酱的具体做法,但大概的原理还是知道的,番茄去皮去籽,熬成浓稠的酱汁,加糖加醋,慢慢收干。味道可能比不上工厂生产的,但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头一份。
常水白强压下激动,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摊主:“这个怎么卖?”摊主报了价,他听了心里一沉。番茄价格不便宜,比他预想的贵多了。他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铜板,挑了几个熟透了的,表皮红得发亮,捏起来微微发软,散发出浓郁的果香。他付了钱,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竹篮里,想着这几个先拿回去做菜,顺便试试能不能把种子留下来。如果能种出来,以后说不定就不用买了。
因为发现了番茄,常水白又在街上逛了逛,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意想不到的东西。最近生意虽然不错,但已经有好几个摊贩开始跟着卖红糖糍粑和炸薯条了,这些人学得比他预想的快。他的摊位虽然还占着先机,但利润已经不如头几天了,得想点新花样才行。
他走到一个卖乳制品的摊子前,看见几个陶罐上贴着红纸,写着“牛乳”二字。常水白眼前一亮,牛乳,这不就是牛奶吗?有了牛奶就可以做奶茶了。他在现代的时候,一天不喝奶茶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奶茶的做法他大概知道,红茶煮开,滤出茶汤,倒入牛乳,加糖调味。如果能做出珍珠,那就更好了。
他想起奶茶里的珍珠,是用木薯粉做的。木薯粉他知道,但木薯长什么样,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木薯?如果有的话,叫什么名字?常水白还是买了几罐牛乳,准备先试试最简单的奶茶,不加珍珠,只有茶和奶。
牛乳装在陶罐里,沉甸甸的。常水白一手提着牛乳,一手挎着竹篮,怀里还揣着给木衿买的新衣裳,慢慢地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田野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层的波浪。他走在田埂上,想着木衿应该已经从山上回来了,说不定正在灶房里忙活。他加快了脚步,想早点回去,把新衣服给她,让她试试合不合身。
至于乱花钱的事……算了,到时候再说。
木衿背着柴刀上了山。山路她走过几次,哪里有枯枝,哪里的树被风刮断了,她心里大致有数。清晨的树林很安静,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从树丛里飞起来,叫声清脆,在山间回荡。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走了一会儿便打湿了鞋面。
她捡了不少干柴,用藤条捆成两捆,试了试分量,觉得还能再捡一些。于是又往林子深处走了走,捡了些粗细均匀的枯枝,码在一起,再捆上。正弯腰捡最后一根柴的时候,她一抬头,透过稀疏的树冠,看见了不远处那座山。
那座山她知道。叫君来山,在遂玉城一带小有名气。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位君子来到此山,在山顶朗诗一首,顿时霞光万丈,仙乐齐鸣,那位君子便踏着祥云成仙而去了。后来人们在山上建了寺庙,修了青石阶梯,每逢年节,便有不少人沿着石阶上山烧香祈福。
木衿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山,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青石阶梯。成仙……阶梯……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了她脑海深处某把尘封已久的锁里。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扶住旁边的一棵树,闭上了眼。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快而猛烈,却不疼痛。那些丢失的、遗忘的、怎么也抓不住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在她脑中铺展开来——衡越宗的山水,游闲谷的木屋,遂心花簪,白龙和黑龙,上古战场的灰暗天空,遗世幡里沉睡的记忆碎片,北空域中那颗暗红色的星球……
还有常水白。
不是木水白,是常水白。是那个从她修行之初便认识的人,是那个每年给她准备生辰礼、絮絮叨叨发几百条讯息的人,是那个在船上与她假扮散修、在拍卖会上认真讲解的常师兄。她想起来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元百图卷中,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他心生亲近,那些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几百年的相识、相知、相互扶持,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她对常师兄,原来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只是从前在宗门里,在修行路上,在各种事务缠身中,她从未细想过。如今在元百图卷里失了记忆,反倒让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浮了上来。她用了他的姓氏,给自己取名“常衿”;他用了她的姓氏,自称“木水白”。两人不约而同,各取一半,拼在一起,刚好是“常水白”和“木衿”。
木衿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筛碎的蓝天,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自己迟钝,也笑命运安排得巧妙。幸好,幸好他们都走到了这一步。
她直起身,将手从树干上拿开。那股支撑着身体的虚浮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的、脚踩在地上的踏实。记忆恢复的同时,她身体里的某种枷锁也像是被解开了,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再凝滞;神识能感知的范围在逐渐扩大,虽然她刻意压制着,不让它们像从前那样铺天盖地地蔓延出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退潮后露出的礁石,坚实、稳固、从未真正消失。
木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这半个月里劈过柴、翻过土、炒过茶、切过土豆条。她本以为失去了灵气的自己会变得虚弱,没想到却比从前更加适应这种凡人的劳作。也许是因为灵魂本身的强大,即使没有灵力加持,她的体力、耐力、恢复力,依然远超常人。这也是为什么她做再多活也不觉得累,为什么她可以不睡觉,为什么她能背着一大捆柴下山而面不改色。
她又看了看君来山的方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过去了。寺庙还在,青石阶梯还在,但她已经不需要去求证什么了。那些记忆回来了,就够了。
木衿弯腰将那两捆干柴扎紧,又看了看四周,觉得还能再捡一些。于是她又捡了第三捆,用粗藤条捆好,叠在前两捆上面,背了起来。柴很重,但她走得很稳。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沿着来时踩出来的痕迹,一步一个脚印,不紧不慢。
快到山脚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君来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只是在她眼里,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破庙时,常水白正蹲在灶房门口削土豆。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木衿背着一大堆干柴走进来,整个人被柴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张脸和一截小臂。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土豆,跑过去接。
“衿衿,这是你背回来的?你背了几回啊?”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柴捆,手碰到那捆柴的藤条,一拎,沉得他差点没站稳。
“一回。”木衿笑眯眯地答,把柴捆卸下来,靠在灶房墙边。
常水白围着木衿转了两圈,上下打量,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又按了按她的手臂,眼里满是担忧。“会不会太勉强?累不累?有没有哪里疼?要不然去看看大夫吧?”
木衿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手心里,摇了摇头,笑着说:“放心吧,没事的。”
常水白还是不太放心,眉头拧着,嘴唇抿着,像个操心的老母亲。木衿再三保证,说自己身体很好,一点不适都没有,还当着他的面蹲下站起做了几个动作,证明自己行动自如。常水白看了半天,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异样,这才稍稍安心,从灶房里端出一只粗陶碗,递到她面前。
“衿衿,尝尝看怎么样?我刚做的,叫奶茶。”
木衿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液体是浅褐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醇厚而甜润的气味。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入口顺滑,奶味浓郁,茶味清爽,甜度刚刚好。和她记忆里常水白从前在灵机上描述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饮品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这个更朴素,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却更让人觉得踏实。
“味道有些特别,不过很好喝。”她说。
常水白眼睛一亮,下巴微微抬了起来,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那就好。这是我准备摆摊的新吃食,叫做奶茶,怎么样,不错吧?”
木衿又喝了一口,拿着碗,笑着调侃道:“阿白,你这又是油炸的薯条和糍粑,又是这么甜的奶茶,以前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常水白脸上一红,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尽瞎说。其实在那个时空,这些东西还是挺常见的,不是什么神仙日子。”
木衿没再追问,端着奶茶碗往屋里走。常水白跟在她身后,进了门,她一眼便看见了铺在床上的那件青色衣裙。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月白色的滚边在青色布料上格外显眼,袖口的小花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常水白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又有些得意,像只叼了鱼干回来邀功的猫。“嘿嘿,我选的衣裙,你快试试,快试试。”
木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出了门,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木衿有些好笑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奶茶碗,拿起那件衣服。布料柔软,做工精细,比她身上穿的那件旧衣裳好了不知多少。她脱下外衫,将新衣裙换上。大小正合适,腰身处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的长短也刚好到手腕。她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铜镜模糊,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一身青色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我换好了。”她扬声道。
门立刻被推开了,常水白几乎是蹦进来的。他围着木衿转了两圈,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好看!这颜色太适合你了,我就说青色好看吧,你看这袖子,这领口,这绣花,简直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衿衿你穿这个走在街上,别人肯定以为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出来采风……”
木衿从来不知道他的赞美之词竟然这么多。从衣服夸到人,从人夸到气质,从气质夸到他自己的眼光,又从自己的眼光夸到他们俩的缘分。她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的间隙,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怕我骂你乱花钱?”
常水白顿时蔫了,缩了缩脖子,干咳了一声,小声嘟囔道:“咳,给老婆——不对,给娘子花钱怎么能叫乱花。”
木衿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新衣服,又看了看常水白那副心虚又得意的表情。“其实还挺合身的,没想到阿白你这么细心。”她说。
常水白脸又红了,伸手挠了挠脸颊,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嘿嘿傻笑,假装听不懂木衿在说什么。
木衿无奈地笑了笑,抬脚往外走。“走吧,去成衣铺。”
常水白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连忙跟上去。“应该退不了了,衿衿,要不然不去了吧。”
木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说的挺对的,给自己夫君花钱怎么能叫乱花。所以我也给你买一套吧,正所谓礼尚往来。”
常水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这么客气干什么”,脚步却比木衿还快,已经抢在前面推开了院门。
两人从成衣铺出来时,常水白手里多了一个包袱。他走得比平时快些,脚步轻快,像脚下踩了云。木衿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那几匹布,步子不紧不慢。
“衿衿,你知不知道城里有没有木薯卖?”常水白忽然问。
“木薯?”木衿想了想,点了点头,“有。要买吗?”
“对。我想用来做吃食。”常水白眼睛亮了一下,脚步又快了几分。
两人拐进菜街,在一家干货铺子前找到了木薯。一筐一筐地堆在门口,表皮褐色,沾着泥,看着朴实无华。常水白蹲下来挑了半天,挑了七八根个头匀称的,用草绳捆了,提着走。
“衿衿,你懂得真多。原来木薯真会中毒啊”常水白边走边感慨。
“我也是听人说的。”木衿没有多解释,她在凡尘界时,家里也会种些木薯吃,每次都炖烂了。
“那要是想制粉怎么办?”常水白犯了愁,“我以前只买过现成的木薯粉,还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的。”
“我来吧。”木衿说得很自然,她确实不知道木薯粉的具体做法,但她可以用灵气将木薯里的毒素剔除,剩下的,就是干净的淀粉了。
“好。”常水白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单手提着木薯,另一只手在袖子里盘算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再过半年,应该够买个带铺子的小院了。衿衿,你想在城里买房子住,还是在村里找块地盖个院子?”
木衿想了想,说:“先在城里租个院子,一步一步来。”
常水白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知道木衿做事向来稳妥,不喜欢冒进。一步一步来,确实比一头扎进去买房子更踏实。
回到破庙,天色已经暗了。灶房里亮着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色。木衿把买来的布匹叠好放在床头,换了一身旧衣裳,开始在灶房里忙活晚饭。常水白把那几根木薯洗干净,泡在木盆里,然后蹲在灶台后面烧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木衿切菜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偶尔抬头看她的眼神,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厌的画。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两人回到房间。油灯点上了,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安安静静地亮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木衿坐在床边,将买来的布匹展开,用木尺量了量,拿剪刀裁了起来。她的动作利落,剪子下去,布料顺着纹路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常水白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杂书,清了清嗓子,慢慢地读出声来。
“话说古时候有个书生,进京赶考,路过一片荒山,天色已晚,找不到投宿的地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座破庙……”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被窗外的风声打断,便停下来,等风过去了再继续。木衿一边裁衣服一边听,听到好笑处,嘴角弯一下,听到紧张处,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把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读完一篇,常水白喝了口水,问她还想不想听。木衿说再读一篇吧。他便翻到下一篇,继续读下去。窗外的虫鸣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
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常水白的小生意做得很顺利。奶茶推出后大受欢迎,那些喝惯了凉茶的遂玉城人第一次尝到这种奶香浓郁、甜而不腻的新鲜饮品,排着队来买。炸薯条和红糖糍粑的生意也稳住了,虽然模仿的人越来越多,但常水白总能在别人跟上来之前推出新的花样。有了积蓄之后,两人没有急着买房子,而是在遂玉城里租了一处小院。
离开破庙时,两人也请人来将破庙重新休整了一番,打扫干净,以后也许还会有其他人在此短居。
院子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不大,但规整。正房两间,灶房一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太太,租金要得不贵,说只要爱惜房子就行。木衿和常水白搬进去那天,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贴上新的窗纸,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从山上挖来的野兰草。
不用每天走山路了,日子更加从容。常水白依旧每天出摊,木衿有时帮忙,有时在家裁衣服、收拾院子。晚上两人坐在槐树下乘凉,听蝉鸣,看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快过年的时候,一封信送到了小院。
信纸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写着“常衿亲启”。木衿拆开看了,是桂女写来的,字里行间都是那种温柔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大意是说,快过年了,她和黑猫在崖底也冷清,问木衿和常水白要不要去她那里过年,还说自己去信问了冷亦,不过冷亦家里事繁忙,去不了了。信末加了一句,说小猫很想他们,虽然嘴上不承认。
“衿衿,你的信。”常水白凑过来,把脑袋搁在木衿肩膀上,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就着她的手也把信看完了。
“要去吗?”他问。
木衿觉得有些痒,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快一年没见了。”
“好啊,那我们去。正好带些年货过去,桂女他们住在山里,买东西不方便。”常水白直起身,已经开始盘算了,“对联买什么样的?年画买不买?鞭炮呢?”
木衿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对联挑一幅还不错的吧,不过我觉得应该用不上。”
“为什么?”
木衿想起桂女那间小院,想起过年时门口贴的对联——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爪子蘸了墨写的。上次她还在想,那副对联可能是黑猫写的。她没有说破,只是笑着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常水白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再追问,兴冲冲地去准备年货了。
天寒地冻,正是置办年货的时候。两人在城里逛了大半天,肉铺买了半扇猪,剁成块,用盐腌了;干货铺买了木耳、香菇、红枣、桂圆;杂货铺买了糖果、瓜子、花生;布庄买了两匹布,准备给桂女和黑猫每人做件新衣裳。常水白还特意去酒铺打了两壶好酒,说桂女一个人在山里,过年总该喝点好的。
出发那天早晨,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正蹲在车辕上抽旱烟。常水白把年货一件一件地搬上车,木衿在旁边递东西。最后清点了一遍,满满当当装了一车,连落脚的地方都挤得只剩两个人坐的空位。
常水白先上了车,把手伸给木衿。
“来,慢点。”
木衿握住他的手,踩着车辕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马车很小,两人挨得很近。木衿从袖子里摸出那只汤婆子,塞进常水白手里。
“你拿着,先暖暖手。”
常水白笑着把汤婆子塞回木衿手里,搓了搓自己的手。“我体热,不怕冷。你拿着。”
木衿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确实不像冷的样子。她没有再推,把汤婆子抱在自己怀里,将两只手都拢在上面。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巷子两旁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木衿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手指在汤婆子上轻轻摩挲着。车厢里的空气有些冷,她心念微动,将一丝极淡的灵气散在车厢内。不多时,马车里的温度便悄悄升了上来,驱散了那股湿冷的寒意。
常水白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察觉,只是觉得车里似乎没那么冷了。他把棉袄的领口松了松,说:“这马车里还挺暖和的,炭盆烧起来了吗?”
木衿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车轮滚滚,马车载着满车的年货和两个人,驶出了城门,朝桂女居住的那片山谷驶去。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田野都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木衿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雪,忽然想起一年前,她也是坐着马车,和冷亦一起离开了那片山谷。那时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一年后,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却觉得那段什么都不记得的日子,也挺好的。
常水白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的雪,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炭火噼噼啪啪地响,火苗舔着壶底,壶嘴冒出一缕缕白气。木衿从包袱里拿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舀出几勺褐色的粉末,分别倒进三只长竹筒里。这是她前些日子在家里制好的红糖姜茶粉——红糖是集市上买的,姜是自己种的,晒干后磨成粉,混在一起,用的时候热水一冲便成。
常水白提起铜壶,将滚烫的水注入三只竹筒。姜茶特有的辛辣甜香立刻弥漫开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暖和。他端起一只竹筒,走到车夫面前,递过去。
“老人家,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车夫连忙双手接过,粗糙的手指碰到竹筒外那层布套,愣了一下。那布套是木衿用旧布缝的,厚实,套在竹筒外面,握着不烫手,还能保温。车夫等水凉了些,低头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姜茶从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肚子里往外扩散,一直涌到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多谢二位。”车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不少。
常水白笑了笑,说了句一会儿再给您添,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木衿捧着最后一杯,靠在车壁上,姜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车外那片被雪覆盖的旷野。木衿在车夫身边留了几缕火灵气,不多,只够保证人不被冻到。再多的话,怕车夫察觉出什么。
第三天清晨,马车终于拐进了那条通往桂女小院的岔路。路两旁的树枝被雪压弯了,垂在头顶,像一座白色的拱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起林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桂女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花棉袄,头发用桂花枝挽着,怀里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天还黑着,仔细看才能看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是黑猫,被一块旧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眉心那撮红毛在雪地里格外显眼。黑猫正不满地“喵喵”叫着,声音闷在布里,像是在抱怨桂女自己穿得不多,倒把它的棉被裹得紧紧的。
桂女拍了拍黑猫的脑袋,低声说:“小猫,别闹了,他们到了。快变回来,帮忙搬东西。”
黑猫“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从棉布里挣出来,跳下地,走了两步,身形一晃,化作了那个长发少年的模样。他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眉心那颗红痣像一粒朱砂,脸色臭臭的,显然对被叫出来搬东西这件事十分不满。但他还是伸出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做好了干活的准备。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常水白先跳下车,把手伸给木衿,木衿握着他的手,踩着车辕跳下来。车夫也下了车,帮着把后面车上的年货一箱一箱地往下搬。桂女和黑猫也过来帮忙,五个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才把满满一车的年货全部搬进屋里。
东西堆在堂屋地上,占了小半个房间。猪肉、成捆的干货、好几坛酒、几匹布、糖果瓜子花生,还有常水白特意从城里带回来的几样糕点。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变了回来,蹲在一堆东西旁边,用爪子扒拉着一包糖果,拆开看了两眼,又原样包好,推到一边。
桂女端着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她又从灶房端出一大盘肉包子,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面香混着肉香,在堂屋里弥漫开来。她先递给车夫两个,说:“老人家辛苦了,先吃点东西暖暖。”车夫接过来,咬了一口,含混地道了谢后,喝了杯热茶便离开了。
常水白站在屋外在看自己手里年货里露出的一角红纸。他抽出来一看,是两人在城里买的春联。红纸金字,写着“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万象新”。他正展开看着,桂女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位就是木水白木公子吧?”
常水白连忙放下对联,拱手行礼:“是,在下木水白。多谢年初桂女对衿衿的救命之恩。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今日总算见到恩人了。”
桂女摆摆手,笑道:“本是应该的,不必多謝。你们能来过年,我就很高兴了。”
黑猫缩在堂屋里,裹着从桂女手里抢来的旧棉袄,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他听着外面那些客套话,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快点进来,不冷吗你们!”
三人相视一笑,一起进了屋。
堂屋里,炭盆已经烧上了,火苗噼啪作响,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黑猫正蹲在桌上,研究常水白带来的那副对联。他用爪子扒拉着红纸,看了两眼,瘪了瘪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写的不好,一点都不好。今年还是我来!”
桂女略带歉意地朝木衿和常水白笑了笑,然后转头对黑猫说:“好,还是小猫来写。”
黑猫从桌上跳下来,跑到里屋,变回人形,拿出一卷空白的红纸和一壶墨汁,在桌案上铺开。他挽起袖子,沾了沾墨,提起毛笔,大笔一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完后,他搁下笔,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常水白凑上前一看,愣住了。
上联:喵喵喵喵喵喵喵
下联:喵喵喵喵喵喵喵
横批:喵喵喵喵!
四个喵,一个比一个大。
黑猫幻化的少年人扫了一眼三人,最后瞪向桂女,理直气壮地说:“快点夸我!”
桂女又看了两遍,认真地点头,语气真诚:“字越发飘逸了,意境也好。这个‘喵’字的笔锋,比去年有力多了。”
“那当然。”黑猫得意地甩起尾巴,尾巴从黑衣底下冒出来,毛茸茸的,在空气中晃来晃去。
木衿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常水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黑猫那副“你敢说不好我跟你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桂女笑吟吟地看着黑猫,等他尾巴甩够了,才转头对木衿和常水白说:“你们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吃个包子。这几天路上肯定没睡好,可以先睡一会儿。我做午饭,做好叫你们。”
“好。”木衿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肉包,递给常水白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两人就着姜茶,把包子吃了。包子是桂女早上蒸的,面发得松软,肉馅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出来。
黑猫带他们去房间。木衿一眼便认出,这是她当初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是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干桂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黑猫指了指屋子,说了句“你们住这儿”,转身便跑了,四只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常水白去灶房打了两盆热水端回来。两人就着热水洗漱了一番,换了干净衣裳。窗外天色刚刚放亮,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床沿上。木衿躺在床上,常水白躺在她旁边,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盖着各自的被子。
“衿衿。”常水白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快睡着了。
“嗯。”
“桂女人真好。”
“嗯。”
“那只猫也挺有意思的。”
“嗯。”
常水白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了。
木衿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灯已经吹灭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眉头舒展,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她伸手拉了拉他被角,将他的肩膀盖严实。
然后她收回手,在黑暗中睁着眼,想起了桂女,想起了黑猫。
桂女的样貌,和萧箐何有六七分相似。眉眼间那种沉静的气质,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黑猫幻化人形时,脸上那颗朱砂痣的位置,和林师兄眉心那颗痣一模一样。虽然五官不像,但那种偶尔流露出的、藏在冷淡底下的温柔,总让她想起那个人。
可是萧箐何和林师兄早已故去了。常水白给她看过那些消息,萧箐何故去,林师兄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去了凡尘界,有人说他散功追随而去了。当时她只是沉默地听完,觉得有些可惜,有些难过,但也仅限于此。如今看到桂女和黑猫,她才忽然明白,那些故去的人,并没有真的消失。他们的灵魂在消散后逸散于天地间,也许是机缘巧合之下重新凝聚,便成了一些新的、却又带着旧日痕迹的生命。桂女不是萧箐何,黑猫也不是林师兄,可她们身上确实留存着一些相似的东西。那些刻在灵魂深处的、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的东西。
木衿想着那四个人,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四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萧箐何清冷孤高,桂女温柔随和;林师兄较真直球,黑猫傲娇炸毛。若是萧箐何遇到黑猫,估计也不会投缘——一个不想猜对方心思,一个嫌对方太冷,怕是说不上三句话就要不欢而散。而黑猫如今这副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性子,说到底,也是桂女惯出来的。那种“我写什么都好,你都会夸我”的底气,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雪光映在窗纸上,屋里比方才亮了些。木衿闭上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很安静。她想起那些年,萧箐何递给她的那枚灰石,林师兄在衡越宗里沉默寡言的身影,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如今灰石送给了桂女,它的主人,已经换了一种方式,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安安静静地生活着,也算是物归原主。
身旁传来细微的鼾声,常水白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了被子外面。木衿没有睁眼,只是伸手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常水白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木衿想着桂女会在午饭做些什么菜,想着常水白下午醒来看到满桌饭菜时那副傻乐的样子。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她在被子里缩了缩,找到最舒服的姿势,伴着窗外雪光映在窗纸上那层薄薄的光亮,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