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正旦,天还没亮,李小菲就被春月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昨晚的酒意还没全散,她坐在铜镜前直打哈欠,春月一边替她匀粉一边问她:“姑娘昨晚吃多了酒,夜里王爷让给姑娘多喂几次醒酒汤,如今可还难受?”
李小菲摇了摇头。
“昨夜辛苦你们了。”李小菲透过铜镜打量了一番春月的脸色。
昨晚是春月和另一个大丫鬟秋痕值夜。
一大早李小菲就打发秋痕先去歇着了。
“幸亏有你们,我今早还能起来。”李小菲揉了揉太阳穴,接过春月递来的醒酒汤灌了两口,才觉得脑子清明了些。
那套大红的大衫、深青的褙子、绣着练鹊的霞帔一件一件穿上身,三翟冠压上头顶,沉得她脖子发酸。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端庄明丽,眉眼间却藏着一丝自己才看得出的紧张。
马车到宫门口时,天刚蒙蒙亮。各府的命妇按品级陆续入宫,李小菲跟在队伍中段,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她低头数着步子,心里反复过着行礼的规矩。
坤宁宫前,命妇们按品级站定。李小菲站在队列里,手心微微出了汗。就在这时候,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这位就是李乡君吧?”
李小菲回过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命妇礼服,面庞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刻薄。她认出这是秦王生母静妃。
“静妃娘娘安好。”李小菲屈膝行礼。
静妃没有叫她起来,目光落在她头上的三翟冠上,嗤了一声:“起来吧。本宫听说你母亲是柳家的旁支,嫁了个庄户。你从小在乡下长大,连字都不识几个。后来被人卖进青楼,又逃出来,混进戏班子写戏。本宫倒好奇,你写的那些戏,到底是自己写的,还是请了枪手?”
这话说得可真不中听。
旁边的许多命妇和小姐都听到了,有人已经窃窃私语了起来,也有人面露不屑地睨了一眼李小菲。
李小菲不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妈蛋,这宫里果然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定定神,这才抬起头,对上静妃的目光,抿嘴一笑道,“回娘娘,民女的戏自然是民女自己写的。民女虽出身寒微,但前有爹娘养育,后有师父教导,万不敢弄虚作假。娘娘若是不信,还可以问问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听了民女的戏,说像是回了趟娘家。”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静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温和平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静妃姐姐,今日正旦朝贺,大喜的日子,何必跟一个小辈计较这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淑妃正从不远处走过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绣团花的大衫,头上戴着三翟冠,面容端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仪态从容,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李小菲和静妃之间。
静妃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堆起笑来:“淑妃妹妹来了。我不过是跟李乡君说几句话,哪有什么计较不计较的。”
淑妃笑了笑,目光从静妃脸上扫过,又落在李小菲身上,停了一瞬。她当然知道这个李乡君。太后喜欢她,徊儿为了她,连虞家的女儿都拒了,连方家的面子都不给了。她心里对这位李乡君谈不上多满意,可她是燕徊的生母,李乡君是儿子府上的人,她怎么着也得替儿子撑着。今日静妃当众拿李小菲的出身说事,打的不是李小菲的脸,是宁王府的脸,是她儿子的脸。她这个做母妃的,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李乡君,”淑妃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写的《江南绣》本宫也听人说起过,词写得不错。太后娘娘喜欢你,那是你的造化。往后多用心,别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抬举。”
这话说得不算热情,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孩子是我淑妃认了的,谁再拿她的出身说事,就是不给我面子。静妃的脸色沉了沉,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干笑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李小菲朝淑妃屈膝行了一礼:“多谢淑妃娘娘提点。”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她经过李小菲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极轻地说了一句:“今日朝贺,站好你自己的位置。多个心眼吧!”
李小菲心里一暖。她知道淑妃未必真心喜欢她,可今日这番话,已经是在替她撑腰了。她抬起头,对上淑妃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静妃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本想当众给李小菲一个难堪,没想到淑妃忽然插了一脚,把她的算盘全打乱了。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李小菲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位置。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通传:“皇后娘娘升座——”
命妇们纷纷站好。李小菲也站回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她知道自己今日在这坤宁宫前,已经过了两关。头一关是静妃的刁难,第二关是淑妃的试探,淑妃虽然替她说了话,可那话里也带着几分敲打——“别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抬举”。她听得出来。
李小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朝贺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李小菲跟着众人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规规矩矩,没有出任何差错。朝贺结束后,命妇们陆续退了出去。李小菲正要跟着人群往外走,一个内侍从殿内走出来,叫住了她:“李乡君留步。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