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原本是李小菲进宫的日子。如今她卧病在床,自然不能去。燕徊便让人进宫递了话,说得轻描淡写,只说李乡君前日出府,路上马车受了些惊,磕碰了一下,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需静养几日,怕是有一阵子不能进宫给太后请安了。
太后听了,有些担忧,问回话的内侍:“可知那丫头伤得重不重?”
内侍忙道:“回太后娘娘,王爷说只是额角磕破了皮,已经找太医看过了,说是不打紧,休养几日便好。”
太后叹了口气,便没再追问。等内侍走后,她坐在软榻上出了好一会儿神。
第二日一早,太后的赏赐便到了听竹院。
竟然是太后身边服侍的内侍官亲自来的,带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几样东西——一支老山参,一匣子宫里制的安神香,两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还有一碟子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内侍让小太监把东西交给小顺子,对李小菲行了一礼笑道:“太后娘娘说了,让乡君好好养着,不必急着进宫。等大好了再去陪她老人家说话。这碟桂花糕是太后特意嘱咐御膳房做的,说乡君上回提过喜欢吃姑苏的桂花糕,让乡君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李小菲靠在床头,额上还缠着白布,脸色虽然苍白,精神却好了些。她接过那碟桂花糕,低头闻了闻,甜丝丝的桂花香漫进鼻子里,像是有人隔着老远给她递来了一份心意。她对内侍笑了笑:“多谢公公,替我谢太后娘娘恩典。等好了,我就进宫给太后娘娘磕头。”
内侍笑着应了,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的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李小菲坐在床上,把那碟桂花糕放在膝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宁宫里,太后听她讲姑苏的冬至汤团时那副出神的样子,想起太后说“你师父还能记得这些事,她一定很想念姑苏吧”。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前世老师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味道像极了。她的鼻子有些发酸,又咬了一口。
听竹院安静了下来。小顺子每日按时送饭送药,春月守在床边,不让她起身写东西。李小菲在床上躺了三日,实在躺不住了,便披了件外衣靠在床头,让小顺子把稿子拿过来,放在膝头随意翻看。那出新戏写的是江南书生和绣娘的故事,已经完稿,不过还需要再修改一下。她翻着翻着,停在一页纸上,上面写着一句唱词——“他年若得同船渡,便是人间好时节”。她盯着那行字出了一会儿神,才轻轻合上稿子。
过了几日,她能下床走动了。额角的伤口结了痂,不怎么疼了,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藏在发间看不出来。她每日在听竹院里慢慢走几圈,看看廊下的画眉,看看紫藤架上新发的嫩芽,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小顺子有时候会跟她说几句府里的琐事,说后院方侧妃被王爷打发回了方家,又说后院的几个侍妾谁身边的丫鬟和谁有罅隙,谁和谁有亲,还有哪个管事外头有外室,被正头娘子打了。李小菲每日听着小顺子说的八卦,过得倒也惬意。小顺子还说王爷这几日忙得很,每日早出晚归,冯总管也跟着脚不沾地。李小菲听了只是点头,没有多问。
日子就在这不紧不慢中到了年关。
腊月里下了好几场雪,听竹院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紫藤架也裹了银装,画眉缩在笼子角落里不怎么叫了。小顺子给李小菲屋子里又添了两床被子,又在屋里搁了两个炭盆,把屋子暖得严严实实的。
今日是除夕。听竹院原本属于外院,服侍的人本就不多,统共十一个人。四个粗使婆子,两个看门,两个打扫庭院,还有六个丫鬟——两个一等,两个二等,两个三等,外加一个小顺子。
一早,小顺子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把廊下的灯笼都换了新的,红绸罩子,远远看去,甚是喜气。春月端着一叠新裁的衣裳走进里屋,搁在床边的绣墩上,笑道:“姑娘,今日除夕,穿这件吧。”
李小菲正坐在铜镜前梳头,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是一套簇新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妆花缎,暗红色的底子上织着金线的云霞纹,一朵朵流云被霞光托着,从袍子的下摆一直蔓延到肩头,像是把天边的暮云裁下来缝进了衣裳里。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莲纹金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王爷前日让人送来的。”春月把那件袍子提起来,抖了抖,让李小菲看个仔细,“说是江南新贡的料子,宫里赏了几匹下来,王爷留了一匹最好的给姑娘。”
李小菲放下梳子,站起来接过那件袍子。料子摸在手里滑腻厚实,云霞纹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金色,像是活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心情出奇的好。她把袍子贴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便转身到屏风后面换了。袍子穿在身上很合身,圆领的领口微微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立领中衣,衬得她那张脸愈发白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袍子的下摆垂到膝盖以下,云霞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浮动,像是真的踩在云上。
春月又递过来一条马面裙。裙子是深红色的,裙栏上织着同色的云纹,和马面褶子叠在一起,走动时裙摆层层展开,端庄又不失灵动。李小菲把裙子系好,在铜镜前左右照了照,觉得这一身虽然喜庆,却不显得张扬,便点了点头。
“头发呢?乡君今日想梳什么发髻?”春月笑问。
李小菲想了想:“今日虽然是除夕,要穿得隆重,但也不必太繁复,简单些就好。”
春月便替她梳了一个圆髻,用一支银镀金的分心压在正中,又拿那支白玉牡丹簪别在髻侧。李小菲伸手摸了摸簪子上温润的玉面,指尖停了一瞬才放下来。
春月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对金丁香耳坠,替她戴上。小小的金坠子垂在耳畔,不怎么起眼,可随着她转头时会微微一闪,添了一点精巧。
李小菲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忽然觉得腕上空了些。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只素圈金镯,那是封乡君时内务府送来的,她一直没怎么戴过。她把镯子套在左手腕上,又在右手腕上系了一根自己编的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黄豆大小的玉珠,是前几日让小顺子从街上买来的,图个过年的吉利。
穿戴妥当,她推门走到廊下。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身上,那件圆领袍上的云霞纹在日光中金红交映,像是把整个除夕的晨光都收进了衣料里。廊下的画眉见了她,扑棱了两下翅膀,叫得格外清脆。小顺子穿着新裁的衣裳从前院跑回来,手里捧着一碟刚蒸好的年糕,看见她站在廊下,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姑娘今日穿得真好看,跟画上的人似的。”
李小菲一脸笑意接过年糕,放在石桌上道:“让院子里的人都过来吧。”
盛京有个俗成的规矩,每到除夕,不管是穷家还是富户,都要给服侍的下人或者小辈包压岁的红包。李小菲已经在盛京生活了几年,自然知道这个规矩。前几日,她就让春月准备好了。
稍顷,听竹院服侍的十一个人鱼贯来到院子里,大家站定后齐声祝福:“奴婢们祝乡君除夕安好。”
“好好,大家都好。”李小菲笑着受了几人的礼,接着道,“今日除夕,我来到王府满打满算已经一年了。这一年多赖各位照顾,在此多谢了。”
“乡君言重了,这是奴婢们分内之事。”
李小菲点点头:“今日除夕,我给大家准备了压岁,希望各位除夕开心,新年新气象。”说着吩咐春月给他们分下去。
看着听竹院的仆从拿到红包后喜悦开心地笑着离开,李小菲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扭头看着石桌,石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拿起刚才小顺子递给她的年糕,小心地咬了一口,糯米粉的甜香混着红枣的味道,果然是过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