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念撞开那扇门的时候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
视野边缘全是黑的,像有人用墨汁从四周往中间涂。他凭最后一点方向感撞进去,脚下一软,整个人就栽下去了。
绿色气体弥漫着整个房间。伴随着刺鼻的怪味,贴在地面上缓缓流动。何念开始感到眩晕恶心,意识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越沉越深。最后一点模糊的视野里,他看见门缝外面那些暗绿色的眼睛正在往后退——老鼠们不敢靠近这扇门。
它们挤在走廊两头,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但没有任何一只敢踏过门框。鼠面人也退到了走廊拐角,贴着墙壁,一动不动地看着这里。
小熊布偶从背包侧袋里挣扎着爬出来。
它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拼命翻过来,跌跌撞撞跑到何念脸旁边。两只短手捧住他的脸,用力摇。
何念的头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没有睁眼。小熊又摇,力气更大了一点,嘴里发出那种细细的、焦急的咕噜声。
但何念还是没有反应。
它停下来,盯着何念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它转身跑回背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拖。
绷带卷、小瓶碘伏、一包纱布。
它把东西摊在地上,然后回到何念身边,笨拙地用圆滚滚的双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扯。手臂上的伤口露出来,还在渗血。小熊想拧开药瓶,但它做不到。
它甚至没有手指。
实在没办法,它只好把绷带扯开,一圈一圈往伤口上缠。它的爪子太短,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得快要掉下来。它急得直跺脚,又扯了一段重新缠。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小熊猛地抬起头。走廊外面的老鼠还挤在那里,暗绿色的眼睛在门缝里闪了一下,但没有推门。小熊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确认它们没有进来的意思,才低下头继续缠绷带。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像布片摩擦地面。另外6只布偶从通风口的缝隙里挤了进来。一只猫布偶,一只兔子布偶,一只小狗布偶,还有几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布偶——缝得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四条腿。
它们一进门就闻到了绿色气体的味道,但没有一只表现出不适。
毒气对它们没有用。
猫布偶跳到何念胸口,侧着耳朵听了听他的心跳。然后它跳下来,对着其他布偶吧哇吧哇叫了一阵。兔子和小狗开始协助小熊包扎,费劲地想拧开药瓶。
那些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布偶没有参与包扎。它们走到门口,面对着门缝外面那些暗绿色的眼睛,四条歪歪扭扭的腿叉开站着,尾巴——如果那根缝歪了的长条算尾巴的话——竖得笔直。
它们试图把何念护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绿色气体开始变淡,久到门缝外面的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鼠面人极有耐心地在门外从这一天的下午守到了第二天早上。
终于,走廊外面的声音慢慢变了。
先是靠门最近的几只老鼠转身走了,然后是更远处的鼠群开始松动。暗绿色的光点一颗一颗地从门缝里消失,像退潮一样,从走廊两头慢慢散去。那只缩在拐角的鼠面人最后看了门缝一眼,那只掌心眼珠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也退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鼠面人认定何念死了。
几只布偶们蹲在何念身边,时不时用爪子轻轻拍他的脸颊。一下,两下。
忽然,何念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小熊没有叫。它抬起头,朝门口看去。门缝外面,走廊尽头还有两三只老鼠没有走,暗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最后的哨兵。
小熊低下头,看了看何念,又看了看门缝。然后它站起来,对其他几只布偶哇哇叫了一声。
所有布偶同时看向它。小熊用短手指了指何念,又指了指老鼠。其他布偶立刻明白了。
布偶们跑到门边,用身体顶住门板,一起用力把门推上。门板一寸一寸地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走廊外面那两三只老鼠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只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何念,和用力推门的布偶。
最后一声轻响。门彻底关上了。
“毒气……找来源。”,何念很虚弱甚至没办法坐起身来,他趴在地上费力地下达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