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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一节英语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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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独自立在山风里,望着远去的人影,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

她想哭,可只觉得身心俱疲,眼泪几乎已经流尽了;她想喊,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她的心不停地下坠着,眼前模糊一片,好像又回到了刚来的第一天,一切都是梦,所有人都是幻影。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头,沈卿有些不确定地抬头,正对上金雀儿那双沉静的眼睛。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牵起她的手,像牵着一个迷了路的孩童,领着她一步步走下山阶。

沈卿浑浑噩噩地跟着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恍恍惚惚地发现,金雀儿领着她回到了丹药阁。

金雀儿和易丹被鹤长老领着去了里屋,沈卿像一抹幽灵,独自游荡到了丹药阁的库房外。

灯暖暖的,一个身着青白衫裙的年轻女子正就着灯,细细地擦拭着一排药架,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正是杨柳儿。

她瞧见沈卿,先是一喜,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见沈卿是这副模样,快步迎上来,扶住她微晃的身子:“沈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受了伤?”

沈卿原本一直强撑着,这一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将满心的委屈与酸楚尽数撬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滚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即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一头扎进杨柳儿怀里,再次哭得抽噎起来。

杨柳儿手足无措,却还是轻轻环住她,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别急,别急,慢慢说。”

沈卿抽噎着,颠三倒四地,把这一个多月来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药王谷的疫病,讲到她惊世骇俗的种痘壮举,又讲到她南下途中被金雀儿掳进石穴,讲到她如何一路照料着那可怜的孩子易丹回到碧霄山。

最后,可怜巴巴地讲起今日善法堂上的那一场刀光血影,讲到何山主那一刀,讲到邱长治远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七零八落,最后只剩嚎啕。

起初,杨柳儿只是满心忧惧地攥紧了她的手,急声道:“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些!那种痘的疫浆,那可是要命的东西!你才学医几日,怎么就能这么托大,随随便便就种到自己身上去了?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她一边说,一边去摸沈卿的额头、手腕,又去翻看她的臂弯,确认没有异样,才稍稍放下心来。

待听到沈卿讲到被金雀儿掳走,杨柳儿脸色更是白了一白,伸手抚上沈卿的脸颊,触到那一片冰凉的泪痕,心疼得眉头都拧了起来:“你这人,这一路吃了多少苦……还好,还好你没事。”

沈卿听着她这些关切,原本稍缓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忽然嚎啕一声,哑着嗓子哭道:“杨柳儿,碧霄山不要我了!他们要把我赶走了!”

杨柳儿不解怎么从邱长老离开碧霄山这件大好事绕到要赶沈卿走的,登时怔在原地。

“赶……赶你走?”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为何?你不是何山主的关门弟子,还立下了那样大的功?便是种痘,也是救了百姓的大善事,他们怎么反倒要赶你走?”

沈卿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

杨柳儿左思右想,好一会儿,才猜测,山主今日不同往常,贸然杀了周堂主,可能与沈卿回山有关。

于是放缓了声音,柔声劝道:“沈卿,你先别急,依我看,其间可能有什么误会,山主可能一时气头上说了什么,你说你帮着药王谷、帮着碧霄山做了这么多事,山主怎会赶你走呢?不如你先下山,去我们家的药堂里住几日,避避这阵风头,等山主缓过神来了,说不准就原谅你了。”

沈卿听着她这话,哭声渐渐止了,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杨柳儿这话只是安慰。

谢明渊对何山主那般爱戴敬重,如今山主因她这一引,亲手杀了同门,又颓然卸位,决意下山抗蛮,谢明渊怕是将这一切的错,都算在了她沈卿头上。

这份怨憎,岂是缓过神两日就能消的?

可她哭着哭着,脑子倒渐渐清明起来,方才在善法堂上,她只顾着委屈、只顾着辩解,竟把一件顶要紧的大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疫病!

药王谷一带,疫病已泛滥成灾,九华山下亦深受其害,她南下这一路,眼见得村村寨寨,死者枕藉。而这碧霄山,地处北境,一旦这疫气漫上山来,满山弟子与山下百姓,怕是要遭一场灭顶之灾!

她擦干眼泪,霍然直起身,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透出几分急切:“柳儿,我不能下山,我险些误了大事!”

杨柳儿被这一惊一乍的丫头吓得一愣:“什么大事?”

“疫病!”沈卿握紧她的手,“药王谷、九华山一带,痘疫已经传开了,这疫气一旦传到这北境来,碧霄山上下,谁都躲不过去,我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鹤长老,让满山早做准备!”

杨柳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正色惊住,来不及细想,当即点头:“那走,我陪你去寻白师兄。”

二人相携,脚步匆匆地穿过丹药阁的回廊,在一处静室里,寻到了正伏案翻看医书的白远志。

白远志见沈卿红肿着眼眶、神色却严肃,先是一怔,放下书卷,温声道:“沈师妹,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卿定了定神,将南下这一路有关疫病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末了,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彷徨犹疑:“白师兄,我这里有祖传的种痘之法,从牛痘疱浆取毒、以银针引种,令体内先与痘毒相识,生出自保之力。在药王谷已经验证过,种痘之术,是能遏制这疫病的。若能及早在这碧霄山推行开来,未雨绸缪,便能护住满山弟子,也护住山下百姓。”

白远志听到“种痘”二字,原本温和的眼神一凝,正要开口细问,静室的门却被轻轻推开。

鹤观衡一袭灰袍,拄着药锄,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外,目光落在沈卿脸上,沉声问:“你说的那种痘之法之法,当真可行?”

沈卿看到鹤长老这张脸,还是像见班主任似的,没由来害怕,赶忙深呼吸定了定神。

若在从前的药王谷里,她开口便得先解释“疱浆”“毒气”“人身上的口子”这些个说法,说上一炷香,对面的人也未必全明白。可那一个多月,在药王谷里反复解释,她这套说辞早就磨得滚瓜烂熟了。

她理了理思绪,把说了千百遍的比喻再次说出口:“人身上,就好比有一座小城,城里的守兵,原是不认得来犯的敌的,头一回遇上痘毒这股敌兵,城里的守兵仓促应战,打得很是狼狈,死伤大半,这才把敌兵赶出去,这便是发痘的时候,人为何要病得那般凶险。”

鹤长老眉梢微动,神色有些奇怪。

“可经了这一场,那些活下来的守兵,便认得了这一股敌兵的面目,往后这股敌兵再来,便不必再死伤大半,一照面便可将它逐出城去。”

沈卿哑着嗓子,咽了咽口水,见鹤观衡眼中已浮起思索之色,接着道:“我所做的,便是先寻个极其温和的敌兵来,也就是牛身上的痘毒,于人不过是小病一场,可它的模样,与那真正的痘毒,却有几处相似。把这温和的敌兵放进城里走一遭,城里的守兵便记熟了这副面目,等到真正的敌人来了……”

“城,便已守得住了。”鹤长老缓缓接了她的话。

沈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是,林大夫在药王谷时,也提过一句‘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这城里的守兵,我这边的说法是‘免疫’,林大夫那边的说法,便是这股‘正气’,名目不同,指的是同一桩事。”

她这一番话,说得平实,却条理分明,想来鹤长老这个早年间敢拿活人开刀的“先锋大夫”应是立刻能Get的。

但鹤长老的神情却有些古怪,不像是听一桩新奇的法子,倒像是听着什么似曾相识的旧事。

在沈卿惴惴不安,怕对方也要一口“妖女”驱赶自己时,鹤长老终于开口:

“沈卿,你祖上这法子,是从何得来的?”

沈卿刚要答“祖传”二字,便听他补了下半句:“可是从一位孟大夫那里学来的?”

“也?”

沈卿一愣,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也”字。

她心里微惊:这古代,竟也有那样的大夫,能琢磨出人身体内部的微观世界?

这怎么可能?人体免疫这一层道理,在她那个时代,也是积了不知多少代人的摸索,才慢慢拼凑出来的。搁在这连显微镜、培养基都摸不着边的地方,哪来的另外一个人,能凭着一双肉眼,看穿这层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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