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被御幸放在眼里的各路侦察人士,此刻摇身一变,皆成了差一步便能窥见降谷弱点的敌人。
御幸绝不能让那些人知道这件事,一个在第四局就被体能拖累的投手,很容易陷入与击球员的缠斗之中,被迫不断消耗体力。
“暂停——”御幸当机立断,抬手向主审示意。
他快速摘下面罩,奔向投手丘。
降谷晓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御幸劈头盖脸地问:“你和我说实话,手臂还抬得起来吗?”
“……还能。”
御幸眯起眼睛,冷声道:“降谷,我是你的捕手,你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应该告诉我。我再问你一遍,手臂还抬得起来吗?”
降谷感受着臂膀的酸痛,“能的,我能抬起手臂继续投球。”
御幸抬起手套拦在嘴边,“降谷,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不想让过来侦察的那些人知道你体力这么烂,你现在就给我回到休息区。”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御幸一把揽住降谷的肩膀,装作安抚的样子,想带他回休息区。
可降谷晓并不领情,双脚像在投手丘上扎了根似的,执拗地说:“我还能投。”
还没到完全不能投的地步,这点酸痛对降谷晓来说不过尔尔。
“好了,快回去!”
降谷晓一动不动地看着御幸,“投完这一局再下去。”
“不可以,现在就下去。”御幸拒绝谈判。
“那五球!”降谷做出了让步。
但御幸充耳不闻,一味推着降谷的背,要将他带离投手丘。为了能留在这里,降谷不断缩减球数,最终退无可退,让到一球为止。没想到的是,御幸一听到“只投一球”,竟立马改口答应了下来。
“好。就一球,你说的,投完就给我下去。”
降谷晓不可置信,他是不是被御幸前辈耍了?
“我要告诉瑠奈姐。”这个状不告不行。
御幸笑得狡诈,“告诉她也没用。在球场上,你得听我的,不是听她的。再说了,瑠奈不在这里,她在隔壁操场当教练。降谷,你就好好地投完这一球,然后下场吧。”
说完,御幸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拍了拍降谷的胸膛,转身走向本垒区。
得益于刚才的暂停,降谷的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但无论如何,这都打消不了御幸想让他回去休息的念头。御幸也及时将此事传达给了片冈教练,对方应允了他的做法,转头便让川上宪史去做准备。一旁的丹波看在眼里,他毛遂自荐。可片冈教练环视场外一周后,还是拒绝了丹波,让他去休息。太田部长也上前劝阻,丹波身为王牌,即将迎战夏季大会,必须谨慎对待。丹波虽不甘心,也只能点头应好。
“是川上啊。”御幸用余光瞥见了正在做准备的川上。
用一球换投手下场的事,在川上身上也发生过,只是情况各不相同。御幸犹记得春甲时期,川上曾遭遇零出满垒,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远比眼下危险得多。那一次,他选择了相信投手。而这一次……与其说是信任降谷,不如说他早已做好了降谷不肯听话的准备。
他引导过的投手,也就川上愿意听他几句话。但自川上去过一趟甲子园后,也逐渐展露出独属于投手的任性来,不过和其他投手相比,还是偏乖巧了些。
降谷晓虽也生得一副看似乖巧的皮囊,本质上却是个相当纯粹的投手。若是发生比体力耗尽更严重的事,比如指尖受伤,或许会顺势下去。现在这件事比受伤要温柔,处理起来也同样显得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吗?御幸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自觉与它没多大关系。因为他正盘算着另一种念头,在投手和球数皆受限的情况下,他能不能引导降谷晓三振帝东的击球员?若无法三振,那能不能将降谷晓下场前的最后一球,最大限度地利用到极致?再退一步,若这一球什么都没能做到,那能否借此观测到,在这种状态下,降谷晓的投球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海量的想法在御幸脑中一闪而过,而他防风镜下的双眼却如监控器一般,监视着垒上的跑垒员、投手丘上的投手、身侧的击球员等等场上的人。
观察、思考、行动。
这些在旁人眼里,压缩成御幸从投手丘回到本垒区的一段路,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一般。场外观众不乏经验丰富者——观赛多年,或亲历赛场——他们也不以为意。
这些人的探究的目光,落在御幸身上,只见他利落蹲下,抬起手套,固定在了贴近击球员内侧的位置。
看清御幸手套位置后,降谷晓反应意外地慢了一拍,他边握球抬手边想,这么贴近击球员,真的不会触身球吗?
可为投球而生的身体不会因一时的疑虑而止步,降谷晓未能抵达棒球里的先思而后行,单一的球种,浅薄的棒球知识,这让他不得不去信任眼前的捕手前辈。
投球的欲望压制着折磨臂膀的酸痛,降谷晓咬紧牙关,扩胸挥臂,“咻”的一声,棒球飞出粗糙的指尖。降谷顺利完成投球动作,而身为投手失去对棒球的掌控的瞬间,他忽然想,瑠奈姐在做什么?
被风吹落的叶片改变不了风的走向,刹那的失神也左右不了球路的尽头。
尽管降谷晓受体力所桎梏,却尚未真正走入末路,飞驰的棒球依旧带着无法被忽视的、蓝火般的凛然球威,一如他帽檐阴影下那双澄亮的眼睛。
帝东的击球员骇然瞪大双眼,趋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双腿后退,可自诩强校击球员的骄傲又迫使双手挥棒,紧盯棒球的双眼在泛起酸涩的前一秒,球棒已狠厉地割开前方一片空气。
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紧接着“砰”的一声,球被御幸牢牢捕住。
“Nice ball!”
御幸嘴角微扬,笑意从容。
主审宣判击球员三振出局,御幸忽然觉得降谷体力告竭的时机得恰到好处。
这场比赛从开局至今,御幸始终没有为降谷配过太危险的内角球。考虑到降谷不稳定的控球与那骇人的球速,稍有偏差便会形成触身球。以那种速度砸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在降谷投球之前,御幸通过对帝东击球员和帝东休息区的观察,推测他们应该还没有察觉到球速下降的真正原因,大概率会认为是身为捕手的他在背后做了配球指示。
为了让球勉强擦进好球带,御幸有时会配红中球,但基本还是依赖球速压制打者。随着比赛推进,帝东的击球员们逐渐适应了降谷的球路,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轻易可打的球。在这样的局面下,他们多半也已开始瞄准降谷的红中球了。
如果降谷晓还能维持全力投球,或许还能撑到第五局、第六局,但相应地,失分恐怕也会随之增加……
御幸没有继续想下去了。无论如何,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就在球路即将被摸透的当口,降谷晓反而在控球上实现了逆势翻盘。这固然是好事,但御幸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他可没有强迫投手透支身体去投球的兴趣,最值得保护的身体一旦受了伤害,他很难接到有趣的球了。
“降谷,下去休息吧。”御幸向他招手。
“知道了。”
降谷兑现了“最后一球”的承诺,回到了休息区。太田部长很快拿来了冰敷袋,劝他快点戴上。片冈教练向主审提出换投申请后,便训起了降谷晓:连最基础的体力都没练好,哪来上场比赛的底气?他当即下令,接下来两周不许降谷晓投球,遣他去二军跑步。
降谷听得愁云满面,默默在休息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看起了比赛。
帝东对青道,第四局上,两出局,垒上无人,投手川上宪史。
降谷晓对川上前辈有些陌生,不如说,一军里这些前辈,他都很陌生。即便是和他组成投捕搭档的御幸前辈,还是开学初就给过他物品清单的仓持前辈,亦或者刚才和他聊过天的小凑前辈。
在一军的这段时间里,他或多或少感受到了前辈们对自己释放的善意,但心思迟钝的他总是后知后觉。那份源于自身的单方面的陌生感,让降谷晓不知该如何向前辈们表达自己的好感。
他抚上右肩的冰袋,雾气般的凉意裹住皮肤,一点点消融着骨肉深处的酸痛。
忽然,降谷晓感觉身旁坐了人,侧目一看,是丹波光一郎前辈。
“丹波前辈。”降谷问了声好。
“嗯。”丹波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望向球场。
不擅长言辞的两人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没有同为投手的惺惺相惜,倒有几分不知所措的尴尬。
降谷望着球场放空,丹波则数着川上投了几球。
川上拿下第四局第三个出局数,队友们因攻守转换纷纷下场的间隙。
丹波冷不丁开口:“不甘心?”
他声音不大,被涌回休息区的队友们的嘈杂声衬得更轻了。降谷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清丹波的话。
可降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正当他思索之际,丹波又开了口:“多跑步、多吃饭,体力自然而然会上来的。你投球还行,就是比较粗糙……还有,你别总是干站在投手丘上,投完球后,要加入内野防守当中……”
丹波说完就走了。
降谷晓有些呆愣地望着丹波的背影,他在脑中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应该道谢才对。
离开这里的丹波,不过是换到另一条长凳上坐下。
他板着脸,心里却在琢磨:刚才应该没说错话吧,有在后辈面前做好投手的表率吧。降谷晓进一军有段时间了,可丹波忙于自己的事,一直没怎么和他说过话。如今见他受挫,总觉得自己该上前安慰几句。
……希望能对降谷晓有所帮助。
丹波在教导后辈这件事上,苦于自己笨拙的口舌久矣。
伊佐敷纯一下场,就瞧见丹波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满脸欣慰,表情变化细微,却又相当丰富。
“哟,在想什么啊?没能上场投球,就这么不开心?”伊佐敷纯上手勾住丹波的脖颈。
丹波挣脱开伊佐敷纯,“没什么。”
“我看到啦!”伊佐敷纯哈哈大笑起来,“你不会是在教训降谷吧?”
“不是!”
“喂!降谷,这家伙没有仗着自己是前辈就在胡乱欺负人吧?”
降谷晓走了过来,沉思了一会,说:“原来那是训斥吗?我以为是丹波前辈的指点,还想找个时间感谢来着。”
“竟然真的是指点?”伊佐敷纯有些意外。
丹波不会欺负人,但受个性所限,也不太擅长迅速和后辈建立起友善的关系。伊佐敷纯很是感动,丹波竟然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学会了用言语安慰后辈吗?太可靠了,青道的王牌大人!
“……”
丹波不想理会伊佐敷纯,但对降谷的回复颇为满意。
看来自己没说错话,后辈甚至还想感谢他。丹波竟从降谷那平淡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对前辈的孺慕之情。
丹波恍然大悟,原来降谷晓是个好孩子,好后辈啊。
而坏后辈……
正在对川上说话的御幸察觉到了丹波的目光,立刻转头向他龇牙咧嘴一笑,张口就问丹波不上场是不是在养精蓄锐。哇,不知为何,这样的话从御幸嘴里说出来,就格外地难听,格外地让人难受。
“丹波前辈是在指点我。”好后辈降谷晓说话了。
“啊~还真是令人意外。”坏后辈御幸别说话了。
丹波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竟然全面信任这个坏后辈的事实,头也不回地去了牛棚,想投几球活动活动身体。
御幸不知道休息区里发生了什么,看着丹波喊宫内前往牛棚,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川上已经习惯御幸和丹波之间那难以调和的关系了,其实并没什么,就是两人的性格实在凑不到一起。
无论御幸说什么,丹波前辈都会觉得不顺耳。御幸自己也不介意,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让丹波前辈发光投球。
奇怪的是,好像真的没人出面去调和两人的关系。
“御幸,千反田没要你对丹波前辈尊敬点吗?”川上想起了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
御幸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神色,“好像对我说过,但也就一两次,估计认为影响不了比赛的胜利,就随便了。”
川上讪笑几声。见千反田主动参与克里斯和泽村之间的事情,还以为她也会主动推动御幸和丹波,但显然没有。
可能情况不一样吧,比如前者的问题比后者更严重些?川上也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同,但要是千反田真想掺和进去,估计一年级时就会行动了。至今没有动静,那肯定有她的理由。
“你怎么突然问瑠奈?”御幸的话吓了川上一跳。
川上有冤情,他根本没问千反田,他问的是千反田有没有跟御幸说什么!
“……呃,我问她什么?”
“比如她在隔壁当教练应该没事吧?”御幸自问自答,“我觉得没事,但还是有些担心。阿宪,你觉得呢?”
川上罕见地冷了脸,“啊,有你这样的人念叨她,就算没事,也会有事。”
“啊?”
青道B操场,门庭冷落。
正在指挥球员的千反田瑠奈打了个喷嚏。
她无所谓地揉了揉鼻子,对即将上场的东条秀明说:
“东条君,接下来全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