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岛澪瞬间了然,攥紧球棒。
这时,对面的狛代投手甩臂投球,棒球似离弦之箭,飞入外角偏高的位置。
“Ball!”
理所当然的坏球。
木岛澪松了口气,放松站姿,扭了扭手腕,重新沉髋,举起球棒。他再度看向瑠奈,她打出了一个与上次不同的暗号——放一球。
也就是说,就算是好球也要放过去。木岛澪收回目光,小幅度点了点头。和前园健太放球时满脸焦灼纠结不同,他相当干脆。但为了不让身后的狛代捕手察觉出自己的意图,木岛澪依旧绷着脸,冷眼看着球飞进好球带。
现在是一好二坏,球种的话是……
“是指叉球呢。”瑠奈早有所知地说。
通过录像,她知道狛代投手会投指叉球,但实际效果和录像视频里的有所出入,下坠幅度没她印象中的那么大。不过相较于上一球,这一球有着肉眼可见的球速差,估计和投球数有关。
之所以让木岛澪选四坏上垒,主要原因就在于投球数。
早在第四局上时,瑠奈就问过克里斯前辈双方投手的投球数及相关数据,其中狛代投手总计78球,零四坏。
到了这个阶段,或多或少会感到疲劳和沉重。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让瑠奈对木岛澪下达指示。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看到狛代投手投出第一个坏球的那一刻。
结合长久观察比赛的经验与手中的数据,瑠奈可以肯定,这名投手不只是累,满垒的压力也在明显影响着他。恰在此时,她瞥见了木岛澪犹豫沉思的侧脸。当机立断,瑠奈让春市呼唤木岛澪,待他看过来后,迅速向他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既然他想模仿亮介前辈,那就由她来告诉木岛澪,在这个时候,那位粉发的二垒手会怎么做。
瑠奈不慌不忙地向木岛澪传达下一球的指令——尽量打出去。
与此同时,她让一垒侧的跑垒指导员对一垒跑垒员金丸信二示意:离垒步伐可以大胆一些,但不能超过能快速回垒的距离。紧接着,她又让一垒侧跑垒指导员隔空向三垒侧的跑垒指导员传递指示:让三垒跑垒员需小心谨慎地离垒。而二垒跑垒员,则需完全依照一垒跑垒指导员的指示进行操作。
待指令一一传达完毕,她将目光转向木岛澪。忽然,“锵”的一声,响亮的击球声马上回应了过来。瑠奈连忙循声望向球的去向,身旁不少人也跟着探出头去。见球落在界外,众人也并不惋惜,而是高声鼓励着木岛澪。
瑠奈并不在声援的行列中,正要下达下一道指令时,场外再度传来“瑠奈——加油——”的声音。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干脆不再理会来自观众席的应援声。于瑠奈而言,身为教练最大的挑战,莫过于忍受选手席内与球场外的双重声援。
唉,算了。
瑠奈很快将注意力拉回,重新落到木岛澪身上。现在球数二好二坏,刚才那一球仍是指叉球。虽被木岛澪打成界外球,但在她的意料之中。
年轻的教练扫了一眼狛代的捕手,对方似有察觉地瞥了过来,而她脸上似有若无的笑意一闪而过。
狛代捕手皱了皱眉。他承认青道的教练是个少见的美少女,但他本人偏好熟女。
再说了,一个能坐在选手席里指挥青道二军的女高中生,怎么想都有些不可思议,还露出了那样诡异的笑容,肯定有诈。
但投手丘上的投手正微微喘着气,虽还未到体力彻底耗尽的边缘,但逐渐累积的疲劳已开始影响投球质量。说到底这只是一场练习赛,没必要让投手太过勉强。可眼下毕竟是满垒局面,一个不慎就可能被拿走一分以上,一旦失分,投手的心态很可能就此崩掉。
狛代捕手咬了咬牙,将目光转向三垒侧,他们的教练正站在选手席最前端。
接收到捕手投来的询问眼神后,狛代教练不慌不忙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冷静下来,看一看内野。
现在内野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每个垒包上都有青道的跑垒员,尤其是一垒,总在不停地骚扰垒包,引得狛代投手接连牵制了两次,却次次落空。见牵制两次都未能奏效,狛代捕手示意投手别再理会,但即便他这样传达了,投手自己也清楚该这么做。可对比起之前的牵制成功,这种落差让投手心里烦躁了起来。
狛代捕手没法对此视而不见,但他这边也必须紧盯着二垒和三垒的跑垒员。
一垒跑垒指导员持续发出“离——离——”的指令声,二垒跑垒员便跟着那节奏缓慢向前迈步,一旦捕手视线转过来,又立刻退回原位,再重新开始。看起来像是在提防他阻杀,但又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感觉。
而三垒跑垒员那过分的谨慎,反倒让狛代捕手生出一丝诡异的不安。他隐隐害怕对方这般小心翼翼,是为了瞅准时机盗本垒,所以才故意让二垒跑垒员不断在垒间试探,好混淆他的判断。
可是青道到底有没有盗本垒,或者双盗垒的打算,狛代捕手一时难以判断。他转而看向青道二棒击球员,对方神情认真肃穆,除了偶尔望向选手席听取指示外,就是紧盯着投手,瞄准棒球,根本抓不住任何意图的苗头。
狛代捕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闷在捕手头盔里,散发着湿热的气息。
他再次望向三垒侧的教练,接下来该怎么做?
狛代教练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他清楚狛代与青道之间悬殊的实力差距。能和青道二军打上一场比赛,对自家选手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找到了一支看似旗鼓相当的队伍。
不可避免的,他也有些在意对面的教练。比如年龄、阅历、性别等等。轻视的种子让他一度以为,从青道那名左投手手里拿下三分,全是因为对方教练太过年轻所致。
直到发现对面教练站出来,向青道选手们打着不明所以的手势之后,比分眨眼间就被拉平了。狛代教练后知后觉,好像不能继续小看下去了。
就算对面教练真是个花瓶摆设,光青道二军自身的实力也够他们喝一壶了。但倘若那位年轻教练确实才华出众,那不得不防一手。
他顺带还在心里记上一笔,要是夏季大会时看到她以记录员的身份坐在选手席里,给片冈铁心出谋划策,那岂不是有些犯规了?
诶,不对。
就算没有她,他们也打不过青道一军。
狛代教练释然了。既然自己这边是偏弱的一方,那就只能依循弱者的打法来应对了。
于是,狛代教练申请了暂停,并指派传令员进入了球场。
瑠奈见状,猜测狛代最多让一分,等木岛澪这个打席一过,大概率会换投。合情合理的安排,换下逐渐显露疲态的投手,既能防止过度劳累引发损伤,也能让其他投手上场历练一番。她转念又想,若自己是狛代的教练,换投之后又该如何应对强队的满垒局面呢。
正要顺着思路往下琢磨,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千反田前辈,你在想什么?”
瑠奈侧目,“春市君,你准备好了?”
“是的。”小凑春市的准备很简单,从包里取出手套、木棒,再带上打击手套等必需品,逐一确认无误后,随时可以上场。
“我只是在想对面的教练会下什么指示,”瑠奈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这样也方便我想下一步。”
“一出满垒啊……”小凑春市望向投手丘上开会的狛代选手们,忽然开口:“那我也要选四坏吗?”
“不一定。如果是你的打席,在这个局面,我可能会让你直接挥棒。”瑠奈看向春市,“你打击实力向来不错,尤其是长打方面。”
得到夸奖的春市脸上浮起微微的红,“谢谢。那对面教练会下的指示,千反田前辈想到了吗?”
“差不多吧。”
瑠奈眉眼微垂,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脸颊,脑中飞速思考着。
“极大可能要换投。但我想,他们换投前,会以一分为代价结束木岛君这个打席。要么送四坏,要么被安打,就要看他们想不想博一个出局数了。我偏向四坏,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一分轻而易举。
“再说换投后,他们想要解决满垒,除了拿三振,就是营造地滚球,然后杀本垒拿出局数。”
“为什么是杀本垒?要是投外角低球被打成地滚球,不是能直接封杀击跑员吗?”小凑春市认为要拿出局数的话,这样会更方便些。
“没错。但他们以为我们会盗本垒。”瑠奈幽幽道,“安排跑垒员不断在垒间骚扰投手也很具有迷惑性呢。不过,要是他们在换投前没能拿下第二个出局数,换投后也极大可能再放一分,去拼一次双杀。”
她又对春市说:“倘若对面看出盗本垒只是佯攻,会比较麻烦,那样投手的心思会全部放在击球员身上。”
“要是看出来了呢?”
“那也没事,至少我们领先了一分。”她嘴角微微扬起,“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亏。”
话音一落,投手丘上聚作一团的狛代选手们也纷纷散开,归回原位。一旁的木岛澪重新举起球棒,等候着瑠奈的指令。
逐渐燥热的天光晒在瑠奈的皮肤上,她抬手拨开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刘海,用鬓边的发夹别到一侧,露出眉目间的清秀素净。
她抬眼看向木岛澪,用简单的手势告诉他——不打。
木岛澪愣了一下,二好二坏这种时候不多缠几球吗?
疑惑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现下想得太多,对他并没有好处。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没法准确地传达过去。与其让内心动摇,不如坚定地相信这个人。
他颔首回应,屏气凝神地盯着对面。
“咻”的一声,雪白的球影径直冲向本垒,但球路却明显偏离了好球带,偏到连捕手都不好伸手去接。
外角低球啊。木岛澪粗略地做了个判断,朝捕手看了一眼。对方面色凝重得紧,默默将球捡回,重新在本垒区蹲下身来。
狛代捕手其实有件事没说出来,那不过是他个人的一种感受罢了。
大约从第三局下半,那位表情凶悍的青道第五棒击球员站上打击区开始,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一丝配球上的拘束感。像是有什么人隔着一层布在悄悄摸索他,明明看不真切,却又总能料中一二。
就好比现在,这青道二棒击球员仿佛知道他们会投坏球似的,球棒纹丝不动。
糟糕的情绪漫上捕手的脸庞,紧皱的眉头含着凝重,咬着牙的嘴唇在吞咽无法明说的烦躁。
虽有面罩遮掩,但还是被木岛澪捕捉到了。
木岛澪不在意地收回视线,这捕手比他想象的要迟钝些。难道开的会没有用吗?都到这种地步了,还没察觉到自己的配球早就被千反田瑠奈看穿了?
狛代捕手不再胡思乱想,刚才开会就决定好了,让投手放开来投,轻松结束这个打席就好,哪怕送出四坏也无妨,只要把失分压制在两分以内就行。
摆好手套的位置后,他向投手要了个不算太刁钻的吊高球。捕手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要是能骗得木岛澪挥棒落空,那也算他们赚到了。
可木岛澪仿佛早已勘破了他的心思,目不斜视地盯着投手,即便面对那颗看上去不难打的吊高球,球棒也不过微微颤动了一下,偏在紧要关头稳住了。四坏球凑齐,狛代捕手只能咬着牙,瞪着木岛澪放下球棒,挤进一垒,送三垒跑垒员回本垒得分。
站上一垒包后,木岛澪解开打击护具交给跑垒指导员。
他不得不说,自从狛代开完会,千反田接连下了两个“不打”的指令,而狛代的投捕也像是迎合她的想法似的,投得球都不怎么样。
但能拿分就是好事。
木岛澪将打击手套塞进后裤袋,再度抬头时,发现狛代的先发投手已经跑下了场,紧接着一名新的投手走了上来。看着后继投手在投手丘上热身练投的模样,木岛澪不禁有些恍惚,这就是后面两球统统放过的原因吗?
忽然,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千反田瑠奈。
因为不再需要一球一球地引导他去选四坏,她便退回到选手席内的阴凉处。神态神情依旧冷淡,却无端透着一股从容。
她早就知道了,还是说……一切如她所料地运转着?
“这四坏比我想的还要容易拿到。”小凑春市感叹道,“还以为会挣扎一下。”
“如果是夏季大会的话,可能会再挣扎一下吧。”瑠奈说。
“也对。”春市点了点头,“那现在呢?”
“自然是请出我们的中心打线了。”她语气悠悠,“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将一出满垒留给具有清垒能力的击球员。我想,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春市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木岛澪身上,想着木岛前辈该如何应对满垒局面。但实际上,千反田前辈让木岛前辈选四坏,本意并不是让他来直面满垒,而是借着他维持住满垒这个得分大局的同时,再稳妥地多贪一分。
这么一想,千反田前辈在分数上意外的贪婪。
“千反田前辈……”春市下意识出声。
但瑠奈“嘘”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说话,专心看比赛。可那真的算“看”吗?棒球场从来不缺喧嚣,唯一能压过加油应援声的,只有球棒击球的清脆声响。春市只听见“锵”的一声接一声,身后的呐喊一浪高过一浪,泽村兴奋的喊叫也一声连着一声,唯一坐在桌前的克里斯前辈,下笔轻快,一笔接一笔。所有这些令人愉悦的声音,把他带进了一个飘飘然的世界。虽说真正建功的人不是他,但春市枕着这些声响,也分享到了那份快乐。
——直到木岛澪下场。
他大汗淋漓,有些急迫的眼神扫过春市,最终定格在瑠奈身上。
“辛苦了,木岛君你先去休息。”瑠奈看着木岛澪擦着汗,“下一局,小凑春市换你上场。”
“知道了。”木岛澪擦汗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着。
“这次怎么不问了?”瑠奈有些好奇,先前木岛察觉出她想要换下泽村的适合都出言询问,怎么到了他自己就一言不发了。
“千反田,你觉得我表现怎么样?”木岛澪反过来问她。
“第三局下半,跑垒的时机抓得很好。这一局打击也是谨慎又细心。让你挥棒的时候,我看着球的轨迹,要是再远点就好了。但总体来看,你没有任何失误,单凭这一点,就已经很出色了。”
“我想自己不能失误,因为失误可能会被你换下。”木岛澪坦诚地说,“但实际上,你早就和我说了,就算不失误也会被你换下。可能你考虑的东西,和我们考虑的不太一样。”
“如果你真的失误了,我也不会换下你。”瑠奈看着木岛澪,“我也早就说过,换人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是经过一整夜考虑的结果,绝不是一时起意。谢谢你愿意理解我的做法。”
“……”木岛澪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毕竟,换人这种事,说到底只是队伍里的正常调度。打比赛经常会这样,要是有人受伤了或者状态不好了,被换下来都很正常。而且这又是练习赛,让一年级多上场锻炼锻炼,也挺好的。”
瑠奈看了他良久,缓缓开口:“这么说,你也挺期待春市君上场的?”
“不知道。”木岛澪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自己的防守范围没他广,长打也不如他。一直以他的哥哥为目标学习,到头来连弟弟都比不过……看来,我还得继续修行才行。”
瑠奈听闻,继而望向球场。
小凑春市已经跑上了球场,干净利落的粉色短发在阳光下泛着绮丽的光泽,脸上笑容清浅从容。然而,一在泽村荣纯身后站定,那温柔如春风的气质陡然凛冽起来。春市紧盯着击球员——二垒手是投手身后的坚固的屏障,二垒手的职责就是让投手心无旁骛地投球。
好好投,荣纯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