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爱吃巧克力。”回到休息室,我疲倦地把包往圆桌上一丢,“得想想别的处理方法。”今晚的休息室空无一人——赫奇帕奇们发起了一个情人节舞会,几乎全校的情侣们都去凑热闹了。落单的人们当然也不会呆在沉闷的休息室里,有很多人选择也去那碰碰运气。
雷古勒斯还在和那朵来路不明的玫瑰花较劲——他试图给它施加一个循迹觅踪,弄清楚到底是谁送的。可惜对方也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猫头鹰是学校的公共猫头鹰,花上还有反追踪咒。
他最后颇为不满地将花也丢到桌子上,说道:
“怎么会有女生不爱吃巧克力?”
“刻板印象!我就不爱吃。”我瞪了他一眼。但想了想又说,“好吧,也不完全是……我爱吃一个牌子的巧克力。”
雷古勒斯立刻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我在心里暗暗发笑——今天那么多女生送他巧克力,明摆着就是看不起我。现在他大概正担心我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Sprüngli,瑞士牌子。”我挑眉看着他,“你可以试着找找。”
“没听过。是麻瓜的牌子吧。”
“说不准……也许他们在魔法界有分店呢。不过在麻瓜世界这很好找——你只要从苏黎世主火车站出来,班霍夫大街的入口就有一家他们的门店——开了得有一百年了。”我笑着说道,顺手戳了戳那朵巨大鲜艳的玫瑰花。
雷古勒斯见状,默不作声地将那朵玫瑰花拿走,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你去过苏黎世?”他问。
“也许是上辈子吧。”我打了个哈欠。可下一秒,一些已经模糊得几乎不存在的东西却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放学以后,我曾经很喜欢去买一袋牛奶榛子巧克力,再和朋友们分着吃。冬天的苏黎世天黑得很早,街灯亮起来的时候,融化的雪水在电车轨道之间闪闪发光。
我怔了一下。因为我竟然想不起那些朋友叫什么了。
安娜?爱玛?还有她的兄弟叫什么来着?皮耶尔?
几个名字在脑海里短暂地闪过,又像被水冲散的墨迹一样迅速变得模糊。我甚至记不清他们的脸。
“你居然相信转世轮回这一说?”
雷古勒斯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他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Samsāra,对吗?“我前阵子倒是读过一本相关的书。不过古印度的理论实在太过抽象,很多东西都很难理解。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咒语大多已经失传的原因——有些魔法太过依赖施术者对自身文化和理论的理解,一旦这些东西断了,咒语本身也就很难留下来。”
我拉开一把羊皮扶手椅坐下,刚才想到的几个名字还在脑海里打转,我却不敢再仔细去辨认它们;仿佛只要不去想,就可以暂时不承认自己已经忘了多少东西。
“你说,”我抬起头看他,“一个经历了六道轮回之后的灵魂还会是它本身吗?”
“这听起来像是忒修斯之船的问题。”雷古勒斯在我身旁并肩坐下,伸手替我把一缕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随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如果一艘船上的木板一块一块被替换,直到最后没有一块还是原来的木板,它究竟还是不是最初的那艘船?”
“你倒是挺会举例的。”我揶揄道。这些年他真是没少看麻瓜写的书。在我的“诓骗”之下,越陷越深。
“至少比六道轮回容易理解。”雷古勒斯的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所以呢?”他问,“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严格来说,最初那艘船当然已经不在了,木板都换了嘛。可如果换成一个人,我又觉得不能这么算。”
雷古勒斯侧过头看我,眼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示意我说下去。
“好吧。”我耸耸肩道,“就算只活一世,人的灵魂也不会是某条特定的船,而更像是一条河流——从过去流向现在,不断带走一些东西,也不断留下另一些东西。河水每时每刻都在更替,可我们依然会说:那是同一条河。我们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恰好把某一段水流称作‘自己’。坐壁上观,每一个‘我’中都有无数个‘我’,多少条河流在我们之中轰鸣,而我们沿着河滩,从情感的延展中感受到了自我!这样看来,灵魂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从来不会是上一瞬的我们。”
“从来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雷古勒斯若有所思地说“既然你假定灵魂从来都不是固定的,那么当然不会有什么能改变它的本质。”他随即看向我。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变得明亮起来,像是在欣赏什么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