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兆宏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也不敢去想。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儿子那张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看着那双和他一样、装着太多后怕和庆幸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从他喉咙滚到胃里的石头,又沉了一分。沉得他整个人都往下坠,坠到那片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碰的、黑漆漆的深渊边上,堪堪停住。
杜麟熙也没有等父亲回答。
他知道,那答案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只是谁都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重到一旦落在地上,就再也捡不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额角那层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冷汗,看着他那双在台灯光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等那沉默在他和父亲之间漫了足够久,久到他觉得那片黑漆漆的深渊终于退远了一些,才开口:“关于玉禾的婚事……需要问一下玉禾的意思吗?”
杜兆宏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那动作比他接电话时慢了许多,慢得像是在擦什么已经干透了的东西,又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空隙。
他的掌心从额角抹过去,抹到鬓边,抹到太阳穴,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能感觉到那根青筋还在跳。
“不用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而不是在做一件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决定,“玉禾对靳言还有情,她会愿意嫁给靳言的。”
他想起女儿回国以后和靳言的那些会面,被报道宣传的到处都是的照片,是他动用了关系才压下去的绯闻。
杜麟熙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句话接过来,放在自己心里,然后问出下一个问题:“那么靳言那边呢?”
杜兆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敲击声比刚才重了一分,重得像是在敲一个钉子,又重得像是在把什么已经定了的事,最后再确认一遍。
“这就由不得他不同意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块沉在他胃里的石头上碾过去的,碾得平平的,碾得没有一丝起伏,“事情都闹到这个份上,只能由他负责了。”
“负责”这两个字从杜兆宏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的意味。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负责,让银行负责放款,让合作商负责履约,让那些攀附杜家的人负责忠诚。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两个字来安排自己女儿的婚事。
不是嫁,是负责。
不是结两姓之好,是给那场荒唐的、收不了场的闹剧,找一个体面的盖子。
杜麟熙没有接话,只是又点了点头,又说:“萧弘钧说让我们今晚就给章宇打电话。”
杜兆宏的眉头动了一下,眉心那道褶皱微微颤了颤。
他想不到萧弘钧会这么急。
急到连一个晚上都不肯等,急到要让他今晚就把结果递过去,急到好像多耽误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可他忽然又懂了。
是那个人重要到让萧弘钧急的连一个晚上都不肯多等。
那个人在他的心里分量很重,重到萧弘钧愿意用杜家的存续来换自己的清白,重到那个在商场上从不手软的男人,愿意放下所有的手段,只为了让那个人放心。
杜兆宏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桌面上的手。
那手已经不再发抖了,指节还泛着白,可那白色已经淡了一些,淡得像是在退潮。
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可他自己知道,那是在把那块沉在胃里的石头,再往下压一压,压到它不会硌着他说话的份上。
“你和你妈先去找靳言谈谈吧,”他抬起头,看着杜麟熙,声音放得比刚才缓了一些,“我们这里随时可以,就看靳言那边怎么说。”
杜麟熙应了一声:“嗯。”
“让你妈准备好结婚的东西,”杜兆宏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些他还没有理清楚的、乱糟糟的线头里,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的,“让王秘他们去联系好酒店,你和妹妹也说一声,让她自己准备好婚纱这些。”
他说到“婚纱”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嗯。”杜麟熙又应了一声,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宴请名单你和你妈先商量一下,”杜兆宏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被茶水洇湿的报纸上,落在那行已经模糊了的、加粗的黑色标题上,落在那张他看了整整一天、已经看得不想再看的照片上,“拟定一份初稿,然后我再看看要不要改动。”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忽然觉得那块沉在他胃里的石头,好像没有那么重了。
不是轻了,是他习惯了。
习惯那块石头在那里,习惯它硌着他,习惯它让他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块石头会一直在他胃里,在他每一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轻轻硌他一下。可此刻,它只是安静地坠着,不说话,也不动。
杜麟熙站起身。
那动作比他坐下时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赶什么,又快得像是在怕自己再多坐一秒,就会把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
“好,”他说,目光落在父亲那张被台灯照得发黄的脸上,落在那双终于不再灰败的、重新聚起光的眼睛里,“我现在就去联系靳言,然后和妈一起过去。”
杜兆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儿子转身,看着他的背影从办公桌前走到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打开,门缝里漏进来走廊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杜麟熙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想说什么。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父亲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背里,肩膀微微塌着,手还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看什么。台灯的光落在他头顶,把那几缕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也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落了锁,又轻得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
时间过得很快,等祝思珩再听见关于靳言的消息时,已经是九月底了。
窗外的桂花开了,细碎的金黄缀在枝头,风一吹,满街都是甜腻的香气。
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会闻到,那味道让她想起岳家老宅院子里那株还没开花的桂花树,想起岳问筠坐在窗边、安静地涂鸦的侧脸,想起那些她答应过要做、却还没有做完的事。
她的政审已经结束了。
昨天刚接到组织部的电话,通知她国庆以后来组织部报到,到时候会有专人送岗。
电话那头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女人,一字一句地把时间和地点交代清楚,末了还说了句“恭喜”。
祝思珩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彻底松下来。
她给董雨湫打了电话,约她一起吃饭。
董雨湫在电话那头欢天喜地地应了,说新发现一家湘菜馆,剁椒鱼头特别好吃,她上次吃过一次就一直惦记着,只是一个人不好意思去。
祝思珩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两个人约在湘菜馆见面,董雨湫比她还早到,占了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柠檬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祝思珩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只等到了投食的小动物。
菜是董雨湫点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碗紫菜蛋花汤。
红彤彤的剁椒铺满了整个鱼头,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祝思珩夹了一筷子,辣得眼眶都热了,却停不下来。
董雨湫坐在对面,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着公司的八卦。
“欸,海青姐,”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说秘密时才有的、小心翼翼的兴奋,“我们靳总要结婚了。”
祝思珩夹菜的手顿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到董雨湫根本没有察觉。她把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董雨湫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嘀嘀咕咕地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替别人抱不平的愤懑:“我以为靳总会等问筠姐康复再和问筠姐结婚呢,不是之前听说问筠姐把公司都给靳总了吗?还救了靳总的命。结果,靳总居然要和杜家的女儿结婚了。”
她说“杜家的女儿”的时候,皱了皱鼻子,像是那四个字里有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祝思珩知道她不舒服什么。
董雨湫很喜欢岳问筠,也时常去岳家老宅陪她。
董雨湫见过她安静地坐在窗边涂鸦的样子,见过她放风筝时那抹极淡的笑容,也见过靳言在岳家老宅里、看着岳问筠时眼底那点她看不懂的复杂。
在董雨湫心里,问筠姐才是那个应该和靳言在一起的人。
祝思珩没有接话。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系统告诉她五号休息室的事情,想起靳言在那间休息室里对她说的话。
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带着绝望和执念的、一个字一个字砸过来的话:
“别离开我。”
“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改!我会信的!”
“你还是我女朋友!”
“你从没和我说过分手!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我不在乎你和他睡了几次,有过多少夜晚,我只要你的未来,你的今后。我要你回来,履行你顶峰的承诺。”
那些话,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它们被她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压在那些她不愿翻开的、落满灰的角落里。可此刻,它们从那个角落里翻出来,带着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味道——不是腐烂,是一种被时间泡久了、褪了色的、灰扑扑的旧。像一件叠在箱底太久的衣服,拿出来的时候,褶皱还在,颜色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如今想来,倒是特别讽刺。
她想起他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眼眶是红的,嘴唇是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他要结婚了。
和杜玉禾,和他的白月光,和那个他曾经为之奋不顾身、又为之辗转反侧的人。
她神色平静地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有些凉了,紫菜的腥气混着蛋花的寡淡,在舌尖上漫开,不怎么好喝。
她没有皱眉,只是把那一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碗,用那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的语气,轻轻应了一声:“是嘛。”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嘲讽,不是释然,不是松了一口气,也不是堵了一口气。只是一种很平的、很淡的、像是终于翻到了某一页的结尾,然后顺手合上的安静。
董雨湫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靳总怎么这样”“问筠姐多好的人”“杜家那个女儿有什么好的”之类的话。
祝思珩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应一声“嗯”。
她看着窗外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匆匆忙忙的人影,看着对面商场的巨幅海报换成了某个她不认识的明星,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
傍晚,她在镜湖边散步的时候,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湖面上铺满了夕阳碎掉的光,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沿着岸边慢慢地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水边的石头上,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那一片碎金吞进去。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想往水里扔,那铃声在空旷的湖边格外清晰,惊起了几只落在不远处的水鸟。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宗寅】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冷白色的光落在她掌心,被夕阳一衬,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上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她记不太清了。
大概是宗寅回P市以后,偶尔发过几条消息,她回了,他也没再说什么。像两条各自流着的河,在某一个岔口分开以后,就各自往各自的低处流,不交汇,也不回头。
她以为他会就这么从她的生活里淡出去,像那些她记不清日期的、不再响起的电话。她想不到,在这个时候,宗寅会给她打电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瞬。
那顿很短,短到只是犹豫了一秒,然后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海青。”宗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记忆里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压在什么东西底下、好不容易才翻出来的,“最近还好吗?”
祝思珩看着湖面。
夕阳正在往下沉,沉到那排柳树后面,沉到远处的楼群底下,沉到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里。湖水被染成了半江瑟瑟半江红,那些碎掉的金子在波纹里跳着,跳得她眼睛有些花。
“一切都好,”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宗寅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看见一片柳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水面上,被那碎金托着,慢慢地、慢慢地往远处漂。
“我也一切都好。”宗寅说。
然后两个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不短不长,刚好够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寸,刚好够那片柳叶漂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刚好够她想起一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整条澜江,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只记得一些模糊的轮廓——宗寅第一次来岳家老宅时穿着的那件深蓝色西装,他坐在客厅里喝茶时微微蹙起的眉心,他在她家楼下抬头看五楼窗户时那道被路灯拉得很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