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杜兆宏拿走了那名编辑的手机,尽管他在走廊里厉声喝止了所有拍照的人,尽管他以为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一切就都结束了,可二天一早,关于杜玉禾与靳言的事还是冲上了许多娱乐新闻的头版头条。
那些标题写得暧昧又辛辣,措辞精准得像是有人一字一句地教过。
照片的角度刁钻,光线昏暗,却足够看清床上那两个人是谁。
评论区炸了,转发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突破了六位数,连带着杜氏集团的股价都跟着晃了一晃。
杜兆宏脸色铁青,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报纸和一台还在不断刷新页面的电脑。
他的手指攥着那份报纸的边缘,指节泛白,报纸被他捏出了细细密密的褶皱。他盯着那行加粗的黑色标题,盯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在他眼里都模糊了,只剩下一个个黑色的、张牙舞爪的笔画。
“这到底……是谁放出的消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啪”的一声,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一角。
杜麟熙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也不好看。
他盯着那些标题,盯着那些照片,盯着那些他以为已经被压下去、永远不会再见光的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件他也不想承认的事。
“消息渠道是从源祺那边流出去的。”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弘钧根本没有隐藏,直接让章宇把材料给了报社。”
他没有说“我们查到”,也没有说“据可靠消息”,他说的是“萧弘钧让章宇把材料给了报社”——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秘密,好像萧弘钧根本没打算让它成为秘密。
这种行为对于萧弘钧来说,与实名举报差不多了。
他不屑掩饰,也没想着掩饰。
那些照片、那些细节、那些足够让杜玉禾在圈子里抬不起头来的东西,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递出去,像是递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杜兆宏的脸色更差了。
不是涨红,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发紫的黑。
那黑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太阳穴,蔓延到额角,蔓延到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整张桌子都在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萧弘钧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那个男人,惯用的手段从来不是正面交锋。他喜欢在暗处布局,喜欢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走进陷阱,喜欢用最少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很少这么做——摆明了要公开对立,把自己的意图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就悬在那里,让你看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杜兆宏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萧弘钧已经不打算再给他们留任何余地,不打算再给杜家任何转圜的空间,不打算再把这场博弈藏在那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他要把所有的事都摊开,让所有人看见,让杜玉禾再也嫁不进萧家,让杜家再也攀不上那根高枝,让这场他精心策划的局,变成杜家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杜兆宏盯着桌上那些报纸,盯着那些刺眼的标题,盯着那些怎么都删不掉的、铺天盖地的评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冷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而这不是让他最担忧的。
那些报纸上的字再刺眼,那些标题再辛辣,那些照片再不堪,都只是皮外伤。疼,但不致命。真正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是另一件事。
那些知道消息从源祺出去的人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了一瞬。
不是怕,是知道。
知道那些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他们会从这条消息里读出太多东西——不是靳言和杜玉禾上了床,是萧弘钧要把这件事摊开给所有人看;不是杜家的女儿被人拍了照,是萧弘钧在告诉整个A市:杜家,我盯上了。
这是把萧家和杜家放在天平的两端称重。
一边是源祺,一边是杜氏;一边是萧弘钧,一边是杜兆宏。
那些墙头草,那些看风向吃饭的人,那些永远站在赢家那边的人——他们会怎么选?
不用想。
根本不用想。
这是让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选择性地站队。
不,也不能说是选择性的站队,而是逼他们站队,是告诉他们:杜家已经被萧弘钧盯上了,并且准备收拾了。那些想活命的,想保全的,就应该在他动手之前和杜家做好交割。
这是一场无声胜有声的宣告。
萧弘钧甚至没有动手,只是把那条消息放出去,让章宇把材料递给报社,让那些照片自己发酵,让那些话自己长脚,跑遍整个A市。然后他什么都不用做了。有人会替他做。
果然,那些合作商的电话、那些银行的电话,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蚂蟥一样,纷至沓来。
一个接一个,响个不停。
有客气的,有委婉的,有直接撕破脸的,有连借口都懒得找的……
“杜总,那个项目我们再看看吧。”
“杜总,最近资金紧张,之前谈好的那笔款可能要缓一缓。”
“杜总,合同的事……要不先放一放?”
解约、催款,如期而至。
那些几天前还在酒桌上和他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昨天还拍着胸脯说“杜总放心”的人,那些昨天还指着萧弘钧的背影、低声骂他“目中无人”的人……一夜之间,全变了。
他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冰冰的,像是隔着一条很宽的河,怎么都听不真切。
杜兆宏握着电话,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听了一整天。
他没有骂人,没有摔电话,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拍着桌子问“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只是听着,然后说“好”,然后挂断,然后接起下一个。
解约、催款、撤资、抽贷……
那些他以为可以压下去的事,那些他以为可以慢慢解决的事,那些他以为只要萧弘钧不动手就还有转圜余地的事——全都在这一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萧弘钧甚至还没有动手,只是放出了风声,就够杜氏喝一壶的了。
杜兆宏在忙完了一天的应付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安静下来了,那些纷至沓来的铃声、那些冷冰冰的客套话、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不好意思”,终于停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开,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照得老了十岁。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办法见到萧弘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取得原谅。”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可他自己的呼吸却在那一下里沉了又沉,“就算是求,也要求他放杜氏一马。”
杜麟熙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他看着父亲那张在屏幕光里灰败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父亲脸上的、疲惫的、认命的东西,忽然想起昨天酒会上那个当众跪在萧弘钧面前的男人。
那人跪在地上,姿态卑微,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双手合十,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当时站在人群外面,端着酒杯,看着那一幕,心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冷的、居高临下的怜悯。他甚至还笑了一下,在心里想——何必呢,萧弘钧不会手软的。这把刀,不会因为你跪下了就不落下来。
现在,那把刀落在他自己头上了。
杜麟熙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想起昨天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萧弘钧会手软吗?
会放过他们吗?
他想起那个被拖出宴会厅的男人,想起他挣扎时蹬在地上的脚印,想起他被架走时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想起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把刀,没有落下来。
不是萧弘钧收了手,是他根本不屑于落那把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人自己选,让那些墙头草自己倒,让杜家自己烂。然后什么都不用做了。
杜麟熙垂下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微微蜷缩的手指,觉得希望渺茫。
他知道,萧弘钧不会见的。那个人从来不见不该见的人,从来不回不该回的信,从来不给不该给的活路。
萧弘钧不会见的,他知道。可他还是得去,因为他没有别的路,因为这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要萧弘钧一个点头,只要他一个应允,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翻篇。
那些解约的合同、那些催款的电话、那些闻着血腥味涌上来的蚂蟥,都会退回去,退到它们该待的地方。
杜家或许会在这次事情上损失惨重,伤筋动骨,元气大损,但好歹还能留下根基,还能图谋以后,还能在那片已经被萧弘钧踩碎的地基上,再慢慢盖起来。
如果源祺执意碾压,如果萧弘钧不松口,如果他非要杜家为这场失败的局付出代价——那么他和父亲不仅会面临公司倒闭的问题,还会背上那些还不完的债,那些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我现在就去源祺,”杜麟熙抬起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可那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不见到他,我就不走。”
杜兆宏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看着儿子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灰败的脸照得更灰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靳言在自己的公寓里躺在床上已经整整一天了。
窗帘没有拉开,灯没有开,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又被谁按灭。那些未接来电、那些未读消息、那些从各个渠道涌进来的询问和试探,他一个都没有回。
从宾馆回到公寓以后,他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一般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那片天花板他看了太久了,久到那些细微的裂纹、那盏怎么都关不严的灯、那一片被水渍洇出淡淡黄印的墙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怎么都聚不了焦的空。
当他在杜兆宏的怒吼声中醒过来的时候,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清醒。
那些声音、那些光线、那些围在床边的人影,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他只记得杜玉禾蜷在他身边,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薄毯滑到腰际,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肩背。
他只记得杜兆宏的脸从门口冲进来,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发紫的黑。
他只记得杜麟熙站在窗边,手撑在窗台上,指节泛白,背对着所有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可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他和祝思珩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那个男人……用这种无耻的事情,彻底斩断了最后一条他可能靠近她的路。
萧弘钧……萧弘钧……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就多一个咬牙切齿的字,每多一个字,就多一分他怎么都咽不下去的恨。
他想起昨天晚上祝思珩在休息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那些令他感到恶心的事实,以及那句让他痛彻心扉的“我爱他”。
他曾想过,那句“我爱他”是否是她拒绝他的托词。毕竟她当初追他是认真的,她的心动也是真的,他们的交往也是真的。那些画面,那些她红着脸喊他“男朋友”的日子,那些她在车里被他吻得差点追尾的瞬间,那些她在轩风餐厅里逆着光说“顶峰等你”的夜晚——他全都记得。
他以为那些东西还在,以为只要他够执着,够坚持,够不要脸,总能把她抢回来。
可如今,在经过昨天晚上的事情以后,那句“我爱他”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被萧弘钧夺走了继续纠缠她的资格。
她会怎么想他?
前一刻还在和她表白,后一刻就在和前女友上床。
她会觉得恶心吗?
还是会平静冷漠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他这个人,从来都不值得她多看一眼。
他忽然又想起了善炎那个晚上。
那些话、那些笑声、那杯怎么都喝不完的酒。他说的那句“是她乐意吧”,还有松振沏那句“这么贱”。那些东西,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已经翻篇了、已经被他埋在最深处的东西,全都从那个角落里翻出来,带着一股腐烂的、发霉的、怎么都散不掉的味道,堵在他喉咙里,堵得他喘不过气。
靳言的手背落在自己的眼上,闭上了眼。
眼前是黑的,可那些画面还是在黑底下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转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有热意从眼底浮现,从眼角滑落,滚进鬓角,消失在发间。
那热度只是一瞬,短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可他的睫毛在那一瞬间,颤了很久,颤得怎么都停不下来。
萧弘钧……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萧弘钧呢。
他问自己,问那片他看了太久的、灰白色的、怎么都聚不了焦的天花板,问这间没有开灯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他一个人关在里面的公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
杜麟熙没有想过自己能够见到萧弘钧。从踏进源祺大厦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在门口等上十天半月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站,站多久,怎么应对保安客气的驱赶,怎么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好奇或怜悯的目光里,把那点仅剩的体面攥住。
可门卫看见他的时候,只是抬了抬眼皮,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门卫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甚至连登记表都没让他填,只是侧身让开,让他走了特殊通道,又朝大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一楼前台会告诉你。”
杜麟熙愣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他的脚步都没有停,可他的心却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
他穿过那道旋转门,走进那个他从来没有来过、却从无数人口中听过的大厅。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灯,明晃晃的,亮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没有问他有没有预约,没有问他找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秒。
她只是从桌上拿起一部电话,按了一个键,声音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章助,杜先生到了。”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没有重复,只是挂断电话,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职业,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萧董在办公室等您。”她说。
那一刻,杜麟熙有一种毛骨悚然又飘飘然的感觉。像是进了游乐园坐上了过山车,还在爬坡——那种被什么东西拽着、一点一点往上推、不知道顶点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坠落的悬空感。
他知道萧弘钧会见他。从门卫放行的那一刻,从前台那句“萧董在办公室等您”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可那种知道并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的心悬得更高了。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把握,才会连门都不拦?
一个人要多不在意,才会连做做样子都懒得?
他想起昨晚父亲办公室里那盏没开的灯,想起那些纷至沓来的电话,想起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冷冰冰的“不好意思”。他忽然觉得,他们以为的“大事”,在萧弘钧眼里,大概只是一件随手就可以处理的小事。而他站在这里,等着见这个人,像是等着一个宣判,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宣判。
当秘书办的秘书敲响最里面那一间办公室的时候,杜麟熙才彻底回过神来。
那敲门声很轻,只有三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扇很重的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听着那个“进”字从门缝里漏出来,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