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阙站在房间门口发了会儿呆,看见房里唯一的床榻,心下感叹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谢明辞竟然主动同意跟别人一间房一张床。
虽然不见得是要跟他睡一起,虽然这个别人是他自己,但身为“观楼”的时候,还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大约是盯着床榻看太久了,谢明辞在蒲团上也睁开了眼:“我夜间在此入定,床榻你用即可。”
时阙可不敢,连忙道:“弟子不困,夜间也随道祖入定。”
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另一个蒲团就放在谢明辞正对面。
如此近的距离,相对一整夜的画面实在太过可怕,让他跟谢明辞面对面打坐不如杀了他。
可再去把蒲团挪个位置又显得很刻意,时阙内心百般抗拒,下意识往后退:“弟子想起还有些琐事,暂且出……”
哐当一声,背后撞上一面博古架。
几个摆件摇摇晃晃掉下来,时阙手忙脚乱伸手去接,慌乱中有个东西从袖子里摔出来,骨碌碌滚到房间中央。
时阙接完东西低头一看,顿时两眼一黑,差点撅过去。
暮色洒落的地板上,安详地躺着一块油纸包好的桃花酥饼,纸面粉色的桃花纹样清晰可见,上面正红色油印着“限定”二字。
这是一块令周记糕点爱好者为之疯狂的季节限定款,在黄牛市场也会炒出几倍溢价,一块难求,本来出门斩妖的时候随手揣袖子里的,怕半路饿了。
“道祖恕罪。”时阙连忙低头去捡,却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在他之前捡起了酥饼。
心跳漏了一拍,视线缓缓上移,撞进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时阙喉头像被石块哽住:“道祖……”
谢明辞站在他面前,隔着油纸轻轻捏着那块酥饼,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随后动作自然地将酥饼放回时阙手心。
“不要慌,”他语气很平静,“当心些。”
时阙接住酥饼,怔了下,然后连忙转身将酥饼和摆件一起塞回了博古架上。
没错,酥饼一开始就在博古架上,绝不是从其他地方掉出来的。
谢明辞看着他放好最后一件东西,莫名又问了句:“都放上去吗?”
时阙明白他在提醒有无遗漏,立刻回道:“都捡回来了,没有遗漏。”
谢明辞有片刻没说话。
然后才又说道:“这之前你是想说什么?”
时阙回道:“弟子是说,忽然想起还有些琐事需要处理,要出去一会儿,请道祖先在此休息。”
谢明辞应允:“好,去吧。”
从房间出来,时阙在楼下转了好几圈,找到个隐蔽的大树背后坐下,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卸了力瘫倒在树干上。
吓死了,差点以为要暴露了。
不过仔细想想,谢明辞这种不染俗物的清贵上仙,六欲近绝,自然不贪口腹之欲,想来也不认识桃酥长什么样,说不定没看出来那是桃酥呢。
之前两人待一起时,也从来不见谢明辞主动碰过吃食,仅有的几次都是自己半骗半塞强行喂给他的。
问题不大。
不过为了避免再次发生意外,他身上是不能再留吃食了。
时阙把身上藏的零食全掏了出来。
两块限量兔子糖糕,两块酥琼叶,一袋子糖渍梅花脯,一把盐味瓜子。
出来这么久,之后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谢明辞的视线,现在估计是最后一次吃好吃的了。
时阙含泪咽下这堆吃的,又恋恋不舍回味了片刻,便准备回去,起身时低头嗅了嗅。
身上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味。
虽然很淡,但谢明辞要是闻出来了,起了疑心怎么办。
时阙思考片刻,决定去洗个澡。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从河边磨磨蹭蹭起身,又在旁边花丛里钻了半天,染了一身花香,满意地回到客栈。
透过窗纸,门内漆黑一片,并未点灯。
时阙推门而入,静谧的月光下,白衣上仙闭眼盘坐于窗边蒲团上,眉眼轮廓深邃,身后银发如瀑垂落。
时阙推门的手指曲了下,目光凝在发尾。
那条赤色珊瑚珠发带。
像某种无法抹除的印记,烙在银白长发上,黑暗中耀眼夺目,烫得人不敢直视。
时阙立刻移开目光。
那条发带太危险了,得找机会偷走。
不然谢明辞这么带在身上,日日看,夜夜看,只会让杀意越积越深……
有时候讨厌的东西太久没看见,时间长了,万一就没那么讨厌了呢。
时阙心神不宁地在蒲团上盘坐入定,勉强运转两个周天后,总感觉身上毛毛的,他睁开眼。
然后对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的,也不知看了他多久的谢明辞。
时阙:……
早晚有天先被这尊神吓死。
时阙镇定道:“是不是弟子方才进门打扰到道祖了?”
“没有。”谢明辞目光扫过他颈侧,顿了下,“你去了河边。”
并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以谢明辞的洞察力,这种事情被察觉了也没什么,时阙也没想瞒着:“是的,白天不慎撞到了东西,所以去清洗了一下。道祖是不是觉得还有什么味道,要不弟子再去……”
未说完的话断在空中。
时阙微微缩紧的瞳孔中,映出谢明辞抬起的手,朝他脖子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