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匹柔帛,华美轻薄,入不得冬,御不得寒,不过是内府清出的积仓旧物。
轰轰烈烈的功,换来一场漂漂亮亮、毫无实益的荣宠。
“臣,替持殷真人,谢陛下隆恩。”
城南那场滔天洪水退去后的第四天,柳清终于从活死人状态彻底清醒,并开始了他痛苦而又漫长的“坐牢”生涯。
白鹤观,静室。
柳清额上肩上都妥当地裹着白布,他浑身痛得不敢下床,青丝未束,就在他那张床上坐着。
“如何?”崔见岭端着药碗,拧着眉看鸣霁按着柳清的手,让若谷换药。
“疼……疼……”柳清的手指被那药膏激得不断弹动。
若谷:“你别动,我轻一点。”
“他背上还有淤青没好,要现在给他推吗?”鸣霁皱眉看着柳清血肉模糊的手。
若谷抬眼看着柳清气若游丝地抽气,面上苍白一片:“先不推,等他疮疡好了再说。”
“师兄……我疼……”柳清忍得眼泪都不住往下淌。
崔见岭将药碗放在一旁:“让我看看。”
若谷让出一道,崔见岭凑过去,就见柳清指尖都已经开始化脓。
“那水太脏了,师弟当时又一直泡在里面……”
“观里药还够吗?”
“……怕是,不太够。”若谷呼吸一颤。
“我去崔家拿一点来。”崔见岭起身。
鸣霁拨着又被柳清汗滴浸透的发丝:“那狗皇帝尽扔一些没人要的东西,药不给,粮不给,那些布薄成什么样了,秋日冷得快,裹五层都透风。”
“师兄。”崔见岭淡淡唤了一声。
鸣霁喉结滚了滚,狠狠咬了咬牙,终究把余下的愤懑咽了回去,只是指尖轻轻抚过柳清汗湿的鬓角。
柳清垂着眼,眼泪还挂在苍白的脸颊上,指尖一阵阵灼痛,整个人虚得连抬眼的力气都不足。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
那道圣旨传上山的时候,满观都曾短暂地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熬过这个秋。可拆开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堆好看却无用的摆设。
两千匹薄帛,好看是好看,挡不住霜风。一万贯看着丰厚,一份定是要送去赈灾,一份分给观中众人,落到他疗伤头上,便所剩无几。免赋三年更是远水,眼下的伤口,紧缺的药材,等不到那笔好处。
“别气了。”柳清的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微微侧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水光,“能……能撑过去的。反正,幸好我没发烧,不是吗?”
若谷用干净棉巾蘸了温水,小心拭去他指缝间渗出来的脓水,他叹息一声:“再撑伤口就要烂深了。”
崔见岭已经抓起外袍,正要转身往外走,门外忽然传来玄阳的脚步声。
“徒儿,”玄阳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一把掀开帘子,走进来,他一瞧柳清疼得抽搐,“唉……”
他将那匣子往他床上一放,匣盖一掀,一股浓郁清润的药味扑鼻而来。
上好的银花、当归、生肌膏,还有几包专门用来镇痛排脓的细药,码得整整齐齐,分量足够用上许久。底下还压着一捆厚实的粗棉料,还有一小袋晒干的蜜渍莲子。
众人皆是一愣。
“这不,你那冤家让我带话,说府里囤得多了,留着也占地。”
柳清瞥了一眼那药匣,一点灰都没有,那像是囤积的……
“师父你别闹了,谁跟他冤家。”柳清哑声道。
若谷一看便知这些药一点不便宜,全是上好货色。
“哈哈,那师父就放这了。”玄阳看着柳清一点气色也无,愁了面色,“你这……何必呢?做不到见死不救也不是这么一个救法啊。你监院师伯气得胡子都歪了,好了去看看他老人家。”
“哦……”
“师父。”
“嗯?”玄阳坐在柳清床边。
“师父我好像……下错棋了。”柳清看着那药匣,一眨眼,又是一颗眼泪砸下去。
“你什么时候下错过棋?”玄阳反问道,“眼窝子浅心窝子深的,连我有时候都能被你骗过几回。”
“可是,”柳清吸了吸鼻涕,“可是二师兄他不给我搓背,呜呜呜……”
玄阳:“你这前言不搭后语的?”
崔见岭额上青筋直跳:“……柳、清,看来我心疼你还是心疼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