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简直胡闹。”
用过晚食,况立之唤况三娘来书房谈话。今日之事,早有耳报神颜五郎告知于他。若非给况三娘留脸面,下值归家之时,他便要同她讲讲道理。
“尔为女郎,当知守礼。竟然插手表姐婚事。为何这般蛮横,成何体统?”
况三娘瘪嘴,不言不语,乖乖垂首听训。他哥况立之榆木脑袋,和他争辩白费口舌。
唠叨半晌,全是况立之一人絮絮叨叨。况三娘竟然无有一句回嘴。
“你,你……”
况立之竟一时哑口,气得反身坐下。待气顺,他抬手指道:“抬起头来,讲讲为何今日这般行事?”
况三娘抬起头,一双眼珠倒影烛光,像夜明珠般闪闪发光。
“今日那人言语无状,竟,竟说表姐年纪大,有碍子嗣。我呸!”
提起那人,况三娘忍无可忍,朝地上唾弃一口。
“他老得那个样子,比哥你都要大。眼角沟壑能夹死蚊子,头上都生了白发,竟然敢嫌弃表姐,我看他这么老,只怕是他有碍子嗣吧。”
“休得胡言!”况立之严声呵止。“子嗣不子嗣,休要再提。女儿家家不嫌害臊。”
“……哦。”
况三娘呐呐垂首。斜眼偷瞄况立之,见他并未有真生气,便又壮起胆子,“今日姨母说过了年要搬走,现下正寻房牙赁院子。哥哥你要是有门路,便帮表姐和姨母在这葫芦巷附近寻处院子吧,这样我们两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闻言,况立之心中喜忧参半。
自从陈周氏母女二人搬入况府,况阿娘比往日更加精神,更加欢愉。况阿娘费心为陈婉儿寻一门夫家,亦是为提防扬州陈氏族人吃绝户。
现下二人将要搬走,况阿娘心中定是不舍,更有担忧。
“这事儿我已知晓。明日替我向姨母带个话,讲说赁院子一事不急,我会替她母女二人寻一处好居所。”
一时,况三娘眨了眨眼,旋即欢喜道:“真是太好了啊。我替姨母表姐先谢谢哥哥。”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杜鹃声音从门外传来,轻声细语。“三娘子,老安人遣我来问问,她那身枣红袄,你给放哪儿了?”
况三娘怔愣。那枣红袄不是就放在衣柜上头嘛。“……那,那既然寻不见,我这就过去给娘找找啊。”
书房门阻隔,杜鹃应道:“欸。那我先去伺候老安人洗漱。”
待门外脚步走远,况三娘看向况立之,讪笑道:“哥哥,娘教我去找衣裳。”
况立之岂能不知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就是寻由头将况三娘喊走。
“去吧。莫让母亲久等。”
“是。时辰不早,哥哥也当早点休息。”
况三娘欢欢喜喜地离开书房,况立之凝望欢喜背影,嘴角不禁扬起。刹那,嘴角僵硬,耳旁回响方才况三娘所言。
“他老得那个样子,比哥你都要大。”
老。
竟然在她眼中,他已老得不中用了?
“官人,您在看什么呐?”
颜五郎来公廨书房送文书,见况立之一双手没入铜盆,双眸盯住铜盆,一动不动。
“哦。”
双手迅速抬起,哗啦溅起水花。颜五郎扯下木架上白帕递给他擦手。
况立之垂眸擦手,一双眼仍时不时瞟向铜盆中。颜五郎着实好奇,这铜盆中就一汪清水,有何稀奇?
白帕搭在盆边,况立之反身朝桌案走去,边走边问道:“有何事?”
颜五郎怀抱着一叠文书,立于桌案前。“这是近日京兆府案卷文书,卑职已整理成册。呈请您过目,如无误,便可入卷库。”
况立之端坐于桌案后,抬手道:“好。放下吧。”
颜五郎恭敬奉上文书,行礼告退。刚欲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声。
“等下。”
“官人还有何事吩咐?”颜五郎拱手道。
“……嗯。我,我看着年纪大吗?”
“啊?”惊得颜五郎满头雾水。
…
“相见时难别亦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别离盼归期。”
步入樊楼大门,戏台上花旦欲语还休,诉说心事。文生芝兰玉树,克己守礼。
“情意切自难忘,金榜题名归故里,策马迎娶知心人。”
听闻唱词,香叶哂笑道:“这曲儿也是奇了怪呀。书生家境贫寒,如何识得高门贵女?偏偏贵女对他痴心托付。”
华玉珠回眸看向戏台,眼底满是嘲讽。“这戏本子莫不是哪家穷书生自言自语?痴人说梦呐。”
飘飘然扔下一句评说,华玉珠迈步走上楼梯。香叶深以为然,紧随走上二楼。楼下唱曲缱绻,心中嗤之以鼻。
伙计领路,先咚咚敲门两声,再垂首推开雅阁门。侧身请迎道:“娘子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