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岛上的篝火彻夜未熄,烤鱼的香气与海藻酒的气味混杂在咸湿的海风中。方南燕盘膝坐在岛边一块巨大的礁石上,身旁是抱着酒坛子、咧着嘴直乐的苏红儿。虫王已经靠着火堆打起了呼噜,朱钰挺着长枪,如雕像般站在不远处警戒。那些深海巨兽们震撼、臣服、朝拜的热烈喧嚣已经过去,只余下夜晚深沉的潮声与细碎的火星噼啪。
这正应了一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唯有冷静的寂寞,才是常态。
这时,方南燕突然问了一句:“红儿兄弟,大宝呢?自上岛,就没见他过来。”
苏红儿长叹了一口气,才说道:“方大哥,我也已经半年多没见到神龙使者大宝了。半年前,大宝前往南华夏海最深最远处,去驯服一头海兽,自此就再不见踪影……我……希望,方大哥的召唤术,大宝能够感受到……我担心,他跑到了南华夏海和大东门海深处接壤的魔法海域,里边有什么样的滔天凶物,我们驭鲸人,都不知道。”
苏红儿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方南燕想起自己几年前的那个梦一般的预言,不知道大宝是不幸被人类抓走做成标本了,还是因事耽误,沉浸在了南华夏海最深处了。
希望,是后者。而且,最近几年,他和苏红儿也没有听说,哪个人类行政院大动干戈,去抓一只海兽。
方南燕怀中的金蚕蛊依旧温热,里面两道龙息也似乎安静了下来,似在消化刚刚全力展现威能后的疲惫,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深蓝麒麟玉璧贴在胸口,传来冰凉而沉静的力量,如同海底最深处无声的暗流,缓慢而有力地律动着。它像是终于回到了完整的状态,不再躁动地渴望,只是静静地,与这片海洋的每一次潮汐呼吸同频。
但这片宁静,很快被一种奇异的悸动打破。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微弱触动,并不清晰,却异常执着,像是一根极其遥远的线被轻轻拨动,而线的另一头,是曾经无比熟悉、近乎血脉相连的伙伴。
这是召唤术的反哺。
方南燕眉心的微光闪烁了一下。他在施展巫王境召唤术,以深蓝麒麟为媒介,冥龙玄冥的力量为弓弦,精神力为箭矢,试图向冥冥中宣示对这片海域的权柄。召唤的波纹扩散开去,引动了子母阴怪的畏惧,引来了深蓝碎片的献祭,引动了沉睡的古僵王“游上”……但这道波纹似乎并未完全平息,它还在荡漾,循着某种早已建立、却已中断太久的古老契约,向着更深远、更黑暗、甚至连方南燕都以为早已失落的方向延伸。
方南燕猛地睁开眼睛,望向南方的海面。那里,是无尽的深邃,是连星光都无法照亮的墨色,是幽王冢都无法比拟的深水之渊,是所有人类和绝大多数巫师都不曾踏足的黑暗。
这黑暗,在人类和巫师悠久的传说中,都未曾有任何记载,甚至连口口相传都没有。
“怎么了,方大哥?”苏红儿察觉到他的异样,放下酒坛问道。
方南燕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微蹙,仔细感受着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断断续续却越来越清晰的律动。那律动……笨拙,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欣与渴望,还有一种正在突破某种极限、迸发出前所未有力量的痛苦与狂喜。
或许,这不是新生的巨大欢欣,就是死亡前的巨烈悲壮。
虫王的呼噜声也停了,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浑浊的老眼同样望向南方深海,鼻翼翕动,似乎在嗅着什么。
“啧,有点儿意思……”虫王低声嘟囔,“很杂、很强的‘气’……像是要炸开锅,又有龙族血脉的气味……还很乱……”
方南燕霍然起身!他明白了!这是老虎大宝!他初闯巫师世界时,第一个真正的兄弟。当然,老虎大宝也认他为主人。
当年,他还是个初出茅庐、步履维艰的小巫师,为了活下去、不被他人杀掉而努力着,可昆仑玄宫三宫主齐门海,浦一见面就将大宝赠送给了他,而他没想到的是,老虎大宝也特别依赖方南燕,大宝虽然灵智蒙昧,空有强大身躯却不知如何驱使,平日里大多数时候只像个笨拙的宠物,但它对方南燕有着一种本能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忠诚。好几次生死关头,正是大宝凭着其强大的防御力与那偶尔才能爆发出的、源自古老血脉的战斗本能,替方南燕挡下了致命攻击,才让他有机会走到今天。
可惜,大宝是属于海洋的,是神龙的使者,是一代代驭鲸人崇拜的圣兽。在海洋的呼唤下,大宝最终一头投入了海洋,成为了苏红儿的伙伴,再不回头。方南燕也知道,只有在这片海洋当中,大宝才能完成真正的觉醒,成为真正神龙的使者虬寅,拥有仅次于神龙的可怕力量,称霸整个海洋。
苏红儿讲了事情的经过,为了解除虎鲸一族的一位天敌的袭扰,苏红儿和老虎大宝不得不冒险深入南华夏海一处极险的“龙汲水”海渊,遭遇了盘踞其中的上古海妖、虎鲸的天敌“覆海巨蛇”。那东西凶威滔天,几乎要将他们拖入无尽深渊,让他们陷入魔法海域的范围,成为其中巨兽凶蛮的祭品。
情急之下,为了破局,苏红儿不得不采用驭鲸一族远古传承至今的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子——以强大的巫术,结合大宝体内那缕来自远古、与“龙”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隐而不显的稀薄血脉,以及覆海巨蛇那同样源自古海蛟龙的妖力,进行一次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反向“吞噬”与“熔炼”。
成功了,大宝将脱胎换骨、甚至可能真正唤醒那丝被时光埋没的远古虬龙血脉,成为真正恐怖的战斗伙伴。失败了,老虎大宝便是魂飞魄散,渣都不剩。可是,当时两人却别无选择。否则,只有一同赴死。
过程惨烈无比。大宝在深海绝境中,凭着对苏红儿那一丝本能的守护意念,硬是拖着重伤的妖体,强行吞下了覆海巨蛇大半条妖体,然后便被狂暴的力量与海水搅动的庞大水压卷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海渊漩涡,生死不知,音讯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