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浪又翻了起来，地宫在震动，锁链发出金属扭曲的刺耳尖啸声。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金属，一万四千多年了，竟然大部分还是好的。

黑龙龙苗双手抱着头，像一个孩子在噩梦里拼命挣扎。指甲扣进头皮里，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在用自己的手指，对抗脑子里那股说不出口的力量。

那种带着禁忌的力量，那种让他疯狂的力量。

方南燕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双手结印，额心的冰晶印记爆发出一片耀眼的蓝光。同时灵修力涌入喉咙，驭龙魔音再次流淌出来。

不是命令，不是压制，而是一缕极尽温柔的呼唤。

魔音的波纹在倒悬地宫里荡开，撞上石壁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地落在黑龙身上。每一道波纹，都带去一缕冰龙的清冷，却又不凝结，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融进他周身翻腾的黑水之中。

冰和水在这一刻不再是相克的，它们找到了彼此契合的缝隙，就像两块破损的玉，合在一起反而更为完美了。

龙苗的身躯忽然定住了，他抱着头的双手缓缓垂下来，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疯狂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那双疲惫到极点、清醒到极点的瞳孔。

他静静地看着方南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清晰无比：“不是我……不是……是伏羲先祖。”

这两个字一出口，整个地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石柱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似乎都暗了一分。这龙族、巫族和人族共同的始祖之一的伏羲大帝，这涉及到天地初开的魔神族内部秘辛，根本不该由凡龙之口说出。

伏羲、女娲生少典，少典生炎帝、黄帝和蚩尤，黄帝生龙苗，炎帝生精卫，龙苗和精卫本是缔结了婚约的夫妻，都是伏羲、女娲的嫡系后代。

龙苗说完这个名字，像卸下了一座压在身上一万四千多年的山。他盘膝坐回地上，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不再绷着，眼底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父亲知道。后土知道。纳布也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可他们都不能说，也不敢说。伏羲大帝要炼制一件先天灵宝，需要至情至悲的神魂为引。精卫……就是那个引子。”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手腕上锁死的锁链，像在看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本君是极少数在场目睹者，也是唯一一个不肯接受这个事情的，所以疯了最好。精卫乃东皇太一唯一的独女金乌转世，她不可能因力竭而在东海淹死。”

方南燕直听得心头发凉，不是因为伏羲的名头，而是因为这条黑龙——他被压在这里一万四千多年，不是因为犯了错，而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

“你还要收本君吗？”龙苗抬头看方南燕，嘴角扯了一下，“收一条疯龙，去闯龙墓，收服七大地狱魔兽？你可想好了，本君就算现在清醒，说不定哪天又疯了。疯起来，连你一起杀。始祖伏羲的意志，哪怕是一缕，你也解除不了，除非有一天，你真正成为巫族的巫神。”

方南燕说：“如果我怕你疯，就不会下来。”

方南燕把金蚕蛊从怀里掏出来，搁在他面前，意念一动，金蚕蛊显现了其体内的那一小片混沌的空间。然后方南燕把手轻轻放到金蚕蛊身上，对黑龙龙苗说：“我不锁你，也不压你。你愿意跟我走，就进来；不愿意，我转身就走，绝不勉强。但我们，能在未来，挣得一份自由和自愿。”

黑龙盯着那片空间看了很久。那只猩红色的左眼和暗红色的右眼里，翻涌过无数种情绪——犹豫，挣扎，怀疑，渴望，还有一点点他似乎早就忘掉了的东西。

然后他站了起来，锁链在他身上叮当作响，他向金蚕蛊迈了一步，脚腕上的锁链“嘣”的一声，断了一根。断裂的链子掉在黑水里，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