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没人能想到，训练才进行第一天，1623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

最初的词汇，是连朝栖随口说的。

比如苹果，比如坐下，比如这玩意能吃。

鲛人不会马上模仿，但会在五分钟之内，精准地复述一次，甚至发音清晰到令人惊异。

再后来，连朝栖教他拿杯子，穿外套，用遥控器开灯。

1623最初动作笨拙，但一旦示范过一次，他几乎不需要重复。

他学得很快。

不像模仿，更像是复制行为路径。

甚至到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从监控室冰箱里拿出水瓶，递给连朝栖，并低声说一句：

“……你，喝。”

连朝栖当时差点把手里的饼干掉进水杯里。

他看着眼前这条曾经连语言都不会，曾经咬断过特勤小组装备的鲛人，如今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眼神像一只等人夸奖的狗。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是学给我看的吧？你要是在人类社会上学幼儿园，估计老师得直接给你发毕业证。”

1623没懂他说的幼儿园，但他记住了学给连朝栖看。

于是那天晚上，鲛人开始主动模仿连朝栖在纸上写字。

连朝栖写连，他写连，

写错也不急，反复抄，一笔一画。

“……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一直都在这儿。”

连朝栖靠在墙边，盯着房间上方红点监控的灯光，语气尽量保持温和，“人嘛，总要上厕所，吃饭，睡觉，还得时不时配合一下你们上面那几位大人物搞搞测试。”

“我知道你现在很依赖我，”他侧了侧头看着鲛人，“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不是该找点替代方案？”

鲛人坐在铺了毯子的角落里，抱膝看着他，脸色平静。

连朝栖继续试探：“你也可以……跟别人接触试试。比如那个记录你脑波的小姑娘，不也挺温柔的吗？”

他说这句话时，是真的想帮鲛人缓解依附状态——哪怕只是为了自己的可离开性。

但鲛人只是摇了摇头。

“不要。”

“为什么？”

鲛人望着他，赤红色的瞳孔沉静得近乎冷漠，却在语调里带上了一点从未有过的低哑情绪。

“你和别人不一样。”

连朝栖微微皱眉，靠着椅背半坐着：“你又不是人类，怎么看得出来？”

鲛人没有立刻回答。

鲛人站起身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赤裸的双足踩在实验室光滑的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缓慢地走了几步。肌肤湿润苍白，宛如夜里才苏醒的雪色生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天然的流畅和柔韧感，像水在无声地滑过金属——冷，静，又过分柔软。

他走得不急。

每靠近一步，空气似乎都被某种不明的信息素拽得更紧，潮湿，带咸，带点血气味，但底层隐约裹着某种能蛊惑知觉的气味。

美得近乎诡异。

连朝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眼神警觉，却没有动。

鲛人在他身前停下，略微低头，身形贴得极近，声音轻得几乎贴着他的耳骨滑入：

“你吃过我的肉。”

空气仿佛冻结了一瞬。

这句话像颗钝钝的子弹，击穿了连朝栖所有维持平静的心理屏障。

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整个人像被钉在墙上，脸上的调侃神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那是一张美得过分的脸。

五官偏妖，线条修长但不阴柔，唇色浅红，带着些失血后的脆弱苍白，眼尾微垂，睫毛潮湿，宛如濒临濒死时的脆弱，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移开的危险感。

而那双赤红的眼睛，在冷光下像结晶体一般折出冷冽的光芒，死死盯着他，带着某种带电的凝视，炽热得几乎要灼穿皮肤。

“我是为你存在的。”

鲛人语调缓慢却异常清晰，像是从记忆中一字一句地翻拣出这些字。

然后他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浅笑。

“你是连朝栖。”

“我是你的药。”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朝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喉咙紧绷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你从哪儿知道这些话的？”

他声音发哑，像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静。

“是谁教你的？”

鲛人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辨别教这个词的含义。但他还是轻轻地，干脆地答道：

“是……连迟说的。”

连朝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不好看。

他缓缓转头，看向实验区外的玻璃幕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