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昳疑惑地抬头看向那个医生，可此时严悔玉已经走下运输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应付里面的那个男人要紧，如此想着宋昳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跟着宋归季走进了舱房。

舱门合拢。

门外，316号紧抿着唇，第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注视着父亲无视自己径直离去，而是看着宋昳的背影压低了眉头。

虽然宋归季从不将真实情绪外露，但在316一直以来的长久观察下，他依旧能敏锐地从各种细节中察觉到男人此刻的心情极差。

他不清楚男人为什么将117叫进去，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316侧头，看了眼已经将所有晶核运下运输舰的其他新生，纠结地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感让他冷静了几分。终于，少年深吸一口气，显然是下定了决心，悄声来到舱房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屏住呼吸，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房内。

宋归季坐在椅子上，男人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支Omega抑制剂。

宋昳进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支抑制剂，剂量很少，大概只有他平时使用的四分之一。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许只是宋归季随手带过来的。

桌后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宋昳先将抑制剂用了。

宋归季的目光平静而直接，自从少年走近后就毫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打量。

宋昳面上没有显露分毫。他规矩地向男人敬了一个礼，然后走上前，拿起那支抑制剂。使用完后，宋昳将空了的注射器放回桌面，退后一步，微垂着眼，不与男人对视。

少年从始至终站姿虽然笔直，但姿态却是恭谨而拘束的，看起来与普通新生没什么两样。

“将军。”

宋归季没有绕弯子，“你为什么没有跟燕长官一起返航。”

男人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十分平淡，但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的脸，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动。

终于来了。

“燕长官伤势极其严重，将他送进运输舰后，如果再将013号训练机甲开进运输舰，学生怕错过最佳救治时间。所以先将燕长官送上运输舰，让其返航。”少年的解释徐徐道来。

宋归季没有立刻接话。

男人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开始变得黏稠。

宋昳维持着恭谨的姿态默默站立。

“你为什么想将013号机甲一起带回学院。”宋归季又问。

“013号属于学院财产。”

这个回答像是某种标准答案，挑不出毛病。宋昳说完后，面前的男人默不作声，舱房里再次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宋昳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这人还会问什么问题时，宋归季忽然话头一转。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宋昳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这个反应有一半是真实的惊讶，另一半是精心控制的表演。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神闪烁，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慌乱。少年低下头，像是被抓住错处的孩子，慢慢将手伸进口袋，将那枚藏着的高级晶核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晶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幽光，表面光滑莹润，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宋归季拿起那枚晶核，拇指指腹摩挲着。

“为什么私藏。”男人的语气依旧很淡，这次问话时甚至没有抬头看宋昳，目光落在晶核上，像是在欣赏它的成色，“你刚刚不是也说学院财产应该完好无损地带回去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但内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宋昳确实没想到这人观察如此敏锐，毕竟连燕居椒那样精神力强大的人寻找晶核都需要借助仪器，所以他没有特意藏着那枚晶核，就只将它收在口袋里，没想到就这么被发现了。

虽然宋昳心中有点不舍，但也不多 ，更何况眼下最要紧的是打消面前这个男人的怀疑。

“将军……我……”

少年的声音变得磕磕绊绊，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低着头，耳朵尖泛起一层薄红，虽然站立的姿势没有变化，但浑身都透露出明显的手足无措来。

宋归季抬起眼，看向他。

“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晶核，”宋昳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种羞于启齿的窘迫，“亮晶晶的，很喜欢。”

这个借口不算完美，甚至可以说是幼稚可笑。

但恰恰是这种幼稚，最符合宋昳这个年纪和阅历。

宋归季没有说话。

男人静静地看着少年脸上显露出的难为情，像是在观察一件精密的仪器，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瑕疵。过了许久，宋归季重新低下头，视线不再落在手里的晶核上，而是不知停在了何处。

男人明显在思索着什么。

舱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滤网的细微声响。宋昳站在原地，维持着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跳却平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

“好了，下不为例。”宋归季终于开口，“你出去吧。”

宋昳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宋归季平日里的做派，可不像是心存怀疑，还会轻拿轻放的人。可这次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了?

少年抬起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借着这个机会宋昳看向男人的脸。

宋归季依旧没有看向他，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饶是宋昳也看不出端倪。

宋昳心中狐疑，但还是规矩地回应道：

“是，将军。”

而后转身走出舱房。

舱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宋昳脸上的表情缓缓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低头再次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通讯器屏幕上，那串不知道代表什么的数字依旧安静地躺在那。

少年抬头，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晶核已经全部运下运输舰，只有316号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宋昳。

听到身后的动静，316回过头来，两人目光相接。

316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用一贯冷硬语气说道：“还愣着干什么，下去集合。”

“是。”

宋昳从他身侧走过，渐行渐远。316号看着少年的背影，眉头紧皱。

舱房内。

宋归季将那枚晶核收进口袋，抬起手腕，拨出一条通讯。

通讯器投射出的淡蓝色光屏在空气中展开，上面跳动着加密频道的连接信号。几秒后，光屏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轻微的用于干扰查探的电流杂音。

“你那边人选敲定好了吗。”宋归季开门见山。

对面嘴唇张合，没有声音，显然所说的话直接传进了男人的脑中，宋归季听完后，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道：

“既然还没有，我这里有一个人，他很适合，我已经考察过了。”

对面似乎问了句需要多少人配合行动。

“不，不需要其他人配合他。

人多反倒目标过大，更难潜入，他一个人足够胜任。

你尽快派人过来把人带走。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宋归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新武器不是已经研发完成了吗，直接给他用吧。”

男人说话时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支空了的抑制剂注射器上，透明的管壁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芒。

“一旦确定鹰巢中‘野兽’的真正位置，”男人的声音平稳而冷硬，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定的结局，“直接引爆，不用考虑他的安全。”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

宋归季继续道：“还有，将任务目的跟他讲明就行了，不要对他进行过深的间谍培训，避免公式化的训练痕迹太明显，这样更容易被发现。”

通讯挂断。

蓝光消散在空气里。

男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沉默的空气里，飘荡着名为冷厉肃杀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