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这一声呼唤很轻，带着幼童虚弱的嗫嚅和轻软，任谁也无法冷眼忽视。就这样，它准确无误地传到两个哥哥的耳朵里。

就因为这一时的怔愣，两个哥哥的灵魂眨眼就被拉扯到宋昳跟前。

此时两个哥哥虽然仍旧害怕，却明显看得出来他们冷静了很多，甚至还能分出心思低头观察面前的……弟弟。

对啊……这是他们的弟弟……他们在害怕什么……

因为小孩坐着的姿势，他们看不清宋昳脸上的表情，只能看清一个沾满血污的小巧下巴。

这清晰的血迹让两个灵魂再次迟疑了，他们不敢靠近，甚至不自觉开始慢慢后退，显然他们又回忆起刚刚的那一幕。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骇人，那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人，就那样被眼前这个瘦小的弟弟锯断了脖子，踢飞了头颅。

虽然很难堪，但他们不得不承认，他们害怕弟弟，害怕这个刚破壳就杀人不眨眼的……

可就在这时，那个小巧下巴适时的微微抬了起来。

两个灵魂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久病不起的人，眼下青黑，整个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显得大而空洞，嘴唇干裂起皮，唇角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迹，两颊微微内凹，瘦得颧骨都有些突出，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副小小的骨架勉强支撑着。

可就是这样一张憔悴到极点的脸上，那双眼睛却水润润的，像是噙着一汪将落未落的泪，长睫微微颤动，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意，在亘古不变的星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明明没有真实看见自己，却因为血亲的感应望向自己的眼里，没有半分刚刚杀人时的狠戾，只有满满的茫然和无助，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是被吓坏了，像是终于见到亲人时，再也撑不住的那一丝脆弱。

“哥哥……”

在他们面前，在他们眼里，面前虚弱瘦小的弟弟又呼唤了他们一声。

这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软软糯糯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气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终于见到依靠时，再也忍不住的那一丝委屈。

这时，两个灵魂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他们脑海里不再有那些所谓的血腥，只有眼前需要他们保护的弟弟。

他们慢慢靠近了些，这才看清：

弟弟的右肩肿得老高，青紫一片，那只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动都不能动。

他的左手掌心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着血。

身上到处都是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这个小孩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哭，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期盼。

仿佛知道哥哥在身边陪着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痛了。

“哥哥……”

第三声，比前两声还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像一只小猫的呜咽。

两个灵魂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双双飘落下来，蹲在宋昳面前，伸手摸向他的头，他们的手穿过弟弟的发丝，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是灵魂触碰生者时唯一留下的触感。

是哥哥们不好……

他们为什么要害怕呢，面前这个小孩是他们的弟弟啊，如果弟弟不杀那个人，弟弟就会死。

怎么能让弟弟去死呢，当然是那个人去死了……

他们无声地诉说着心中的愧意，眼眶里涌出透明的泪珠，刚一落下就化作虚无。

是哥哥不好，哥哥太胆小了，让弟弟一个人面对那么危险的情况……

弟弟一定害怕极了……

弟弟一定疼坏了……

他们蹲下，想抱抱弟弟，想把他搂在怀里，想告诉他别怕，哥哥们在这里，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可是他们抱不到他，他们是灵魂，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宋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知道他们的心声，也想要靠近他们，想依赖地依偎在他们怀里。

小孩的眼睛还是那么水润润的，睫毛上不知何时真的挂上了一滴泪珠，要落不落地颤着。

“哥哥……”他的声音轻缓软糯，带着几分撒娇般的依赖，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请求：“帮我……”

他说着，吃力地抬起那只勉强能使上力气的左手，掌心向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那掌心里，一面小旗平平展展地躺着，旗面上并不算柔和的暗色光晕静静流转。

两个哥哥对视一眼，这次感受到陡然增强的撕扯吸力，不再感到害怕。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时伸出手，跪在弟弟面前，将瘦小的小孩轻轻拥进怀里。

他们在心中忏悔自己之前的懦弱和胆怯。

然后，他们顺从地被那面小旗吸了进去。

那一瞬间，除了自己灵魂被撕扯分裂的痛苦外，还有察觉到一丝极淡又极清晰、与弟弟逐渐建立起的联系。

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小旗吸收，而小旗又在反哺弟弟虚弱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弟弟说的“帮忙”。

太好了……他们终于能保护弟弟了。

只见那原本平展的小旗除了最开始剧烈抖动了几下，随后很快归于平静。

成了。

宋昳垂眸看着掌心的魂幡，伸手抚平旗面卷曲的一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计谋得逞的轻笑。

而后宋昳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戛然而止，神情一冷：

如今自己身无修为，不过是用了讨巧的法子才暂且引他们二人进了魂幡。若是日后出了什么状况，按照这二人刚刚那贪生怕死的性子，怕是会只顾自己逃命。

这可不成……

待自己哪日能正常修炼，若是没找到更好的灵魂供自己驱使，得趁早把这两魂灵炼化了。

只有没有心智，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傀儡，才用得顺手和放心。

这时，风又起。

宋昳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只见上空正有一艘飞船缓缓向自己这个方向靠近。

宋昳背过身撑着自己站起身，正好借着这个角度，将小幡藏在自己舌下。

动作挺快嘛……

这次怕是没那么好过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