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宴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一句:“顾悠然,你这个大笨蛋。”
顾悠然没有反驳。
他只是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把怀里那个温暖的小身体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你明天会来机场送我吗?”
“会的,我一定会的!回家我就跟爷爷说,明天我去机场送你,一言为定!”
顾悠然总算放下心来。
“好,我们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苏时宴回到家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觉得嗓子发痒,他没在意,灌了一杯水就往被窝里钻。
睡着睡着浑身开始发烫,他想喊苏爷爷,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几声含混的呻吟。
等到第二天早上苏爷爷推门进来的时候,才发现他烧得满脸通红怎么叫都叫不醒。
救护车一路鸣笛冲到市医院,苏时宴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体温已经烧到了四十度。
急性肺炎,伴随高热惊厥,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让家属签字。
苏爷爷签字的笔都在抖。
苏时宴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床上,冰凉的针头扎进手背,氧气面罩扣上口鼻,周围全是嘈杂的脚步声和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
他意识断断续续的,恍惚间听到系统在识海里拼命的想要叫醒他。
对了,今天顾悠然要走。
他要去机场送他的。
苏时宴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可生病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一旁的护士按住他乱动的手,劝道:“小朋友别乱动,你在输液。”
他急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可他顾不上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顾悠然还在等他。
他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要去送他的!
与此同时,顾悠然一边拨打着苏时宴的电话一边紧张的东张西望。
电话打不通他就一直打,可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苏时宴依旧没有来送他。
周围人来人往,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登机提醒,顾悠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编得歪歪扭扭的彩色毛线手环。
那是苏时宴昨天晚上塞给他的,还凶巴巴地叮嘱他必须戴着。
骗子。
顾悠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回过神来。
“走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要来不及了。”
江成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安检、登机、找座位、系安全带。
顾悠然全程没有哭。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这座城市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彻底吞没。
他把左手腕举到眼前,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只彩色手环上歪歪扭扭的纹路。
苏时宴。
你这个大骗子。
飞机冲破云层的那一刻,他终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咽回了肚子里。
病房里,苏时宴刚刚脱离抢救室,被送进普通病房观察。
余热还缠在身上没散,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宽大的病号服罩着他,小小的身子蜷在被褥里。
他是在下午醒的。
屋里安安静静,窗帘半掩,一道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伏在床边睡着的苏爷爷肩头。
苏时宴试着动了动手指,喉咙干得发涩,像是堵着一团干棉花。
他顿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叫了声“爷爷。”
苏爷爷猛地抬起身,揉了揉昏花的眼睛,看清他醒了,眼圈一下子就热了。
“多多!我的乖乖,你可算醒了,爷爷都快被你吓死了。”
苏时宴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扫过空荡荡的病房,声音哑得厉害。
“爷爷,顾悠然呢?”
苏爷爷的动作顿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握住苏时宴的手,声音很轻柔的说道:“悠然那孩子已经走了。”
苏时宴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
苏爷爷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地发抖,听见枕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只被抛弃的狗狗躲在角落里暗自呜咽。
“多多……”苏爷爷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哽咽,“别哭了,等你好了,爷爷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苏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攥着被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他不知道的是,在万里之外的高空上,有一个同样五岁的孩子,正靠着舷窗,把一只丑得别具一格的彩色手环贴在唇边,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那座有苏时宴的城市,已经彻底被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