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到自己预想中的有趣回答，穆一沉的表情冷了几分。
她将白济泽上下打量一遍，道：“你没事了？”
白济泽多少有些提防对方，突然收到穆一沉的关心，莫名心虚。他移开视线，干巴巴地说：“我挺好的。”
“那走。”穆一沉利落起身，拽上白济泽的胳膊。
白济泽被拽了个踉跄，莫名道：“走哪去啊？”
“走出去。”
说了和没说一样！
左右穆一沉也不能一刀把他杀了，真要杀他也反抗不了。白济泽任由她拖拽，跟出去走了两步，漆黑的沙地中霍然出现点点火光，连成一片，一座依石岩所建的繁华城池映入眼帘。
往来商客多以纱巾裹面，吃住都在石窟内，货物随意丢在一旁，竖个牌子，或是扯着嗓子高喊。酒香奶香远远飘来，远处似乎在售卖各类吃食。
白济泽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他睡着之前四面环沙，最大的锚点也不过是地上的枯枝，一觉醒来怎么突然到了城里？秘境环境难道是随着他的清醒状态改变的？也不对啊……
“这是什么地方？”
“怪叫岩。漠中石岩风沙侵蚀下形成串联，足有上千个天然石窟，往来商人在此交易，也有亡命之徒定居。灵主宫地界内最大的黑市，你想要买什么，这里都有。”穆一沉拽着他在街上行走，避开往来招呼人的热情小贩，嘴角浮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你应当听过它另一个名字——销金窟。”
……没听过。真是不好意思。
不过听名字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白济泽并不在意。
“我们还在秘境内？”
穆一沉瞥他一眼：“当然，你很失望？”
“……”白济泽不想与她交流，别过头去。
还没一个人清静两秒，穆一沉捏着他的下巴把脸转了回去。
“怎的？我灵主宫贫瘠的地貌，入不了仙尊的眼？”异域美人眉眼间几分怒色，更添风情。
奈何白济泽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他摇摇头，道：“不是，我之前扭了腿，脚疼。”
这不算说谎，他的腿伤一直隐隐作痛，没有转好的迹象，脚踝几块骨头漏风一样，走路咔咔咔的响。
穆一沉挑眉，松开了白济泽的胳膊，在他面前蹲下。
“哪只脚？”
“……你要做什么？”
“少废话，问你哪只脚。啰里吧嗦的。比你师兄还拖沓！”
白济泽后退一步：“多谢穆仙师好意，小伤而已……嗷！”
他话还没说完，穆一沉目光狠辣，一眼看出病灶所在，掐上了他的左脚脚踝。穆一沉捏了捏，诊断道：“骨折了，仙尊，好耐力。”
“……”这么严重吗？
白济泽弱弱道：“是粉碎性骨折还是……？”
穆一沉没听懂他的现代医疗名词，道：“出去应该能自己长好，秘境里你就是个普通凡人，没三月好不了。”她随手从街边商贩处薅来一根探路杖，让白济泽拄上，看他一瘸一拐走路，嗤笑道：“你也够能忍的。”
事关自己的四肢健全，白济泽嘴角抽了抽，不想多聊。
他跟在穆一沉身旁，默不作声地打量四周，和他初来秘境进的小镇情况一样，这里的人都像看不见他们一样，拿东西也毫无反应。
走了小半个时辰，第三次路过某家卖烤包子的店，白济泽忍不住问：“这地方能走出去？”和他在沙漠里转圈一样邪门。
穆一沉耸耸肩，道：“应该吧，我在这里待了快半个月。这不，等到你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白济泽讶异：“半个月？”转念一想，客栈一别，他确实没有听过穆一沉的消息。想来是和追兵撞上了秘境入口，不是善心大发放过黎墟明。白济泽面色微沉，不想暴露过多信息，含糊地道：“我也差不多。”
果不其然，穆一沉下一句话就是他不爱听的。
“你徒弟在哪？”
白济泽拄拐艰难前行，面带微笑：“不知道。你的同伴又在哪？”
穆一沉看出他不愿配合，冷笑一声，道：“这得问你的好徒弟，把她们送到哪去了。”
白济泽摆摆手，道：“我徒弟没那么大本事。”
穆一沉摇头叹气，话中略带惋惜：“太谦虚了，仙尊。墟明圣子没本事？您不也被他坑进来了吗？现在你还觉得黎墟明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吉祥物？愚蠢天真也要有个限度吧。”
白济泽哽了一哽，不愿多聊。
在穆一沉的视角看来，他大概是个被始乱终弃抛在秘境偷偷哭鼻子念着负心汉的可怜人。白济泽也不能出口为自己和黎墟明洗白，说些“我非要跟着他来”之类的话……
他本来就不擅长说谎，编瞎话也编不出像样的，继续和穆一沉聊下去风险太大。
穆一沉没放过他，追问道：“黎墟明怎么你了，哭成那样。”
这话歧义太大，白济泽忍不住开口辩驳：“他没怎么我。”
穆一沉不赞同地摇摇头，道：“一个没心肝的男人而已，天底下到处都是，值得你哭？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找。”她屈肘捅了捅白济泽，压低了声音，“就黎墟明那挂的？漂亮的？白净点的？我上次来销金窟，见过差不多的……”
“打住。”白济泽抬手制止，冷声道，“多谢穆仙师好意，在下无福消受。”
“呵……”穆一沉迈开长腿，将白济泽远远丢在身后，走了出去。
不出三息，在熙熙攘攘的黑市街头，白济泽就已经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白济泽当穆一沉是放弃了与他同行，腰酸腿痛，无人引路，索性在街边坐下，摸了几粒摊贩的果干，放在嘴里嚼嚼。灵主宫这地方晒的果干味道还不错，果味十分纯正，杏是杏桃是桃，酸酸甜甜，表层酥脆绵软，内里溏心，没有次货，给白济泽吃开胃了。
他在麻袋里抓起一把炒花生，平静地剥壳搓皮，一把倒进嘴里吃掉。
头戴兜帽的商贩卖力叫卖，浑然不觉自己带来的货物正在被白济泽消耗。
白济泽饿了吃炒货，渴了就喝隔壁摊主熬的牛乳茶，自助吃了个半饱，脚上的伤都忘了疼。
当他一屁股坐在薅来的软垫上捧着陶瓷杯喝茶时，那个弃他而去的异域人又从街的另一头回来了，远远瞧着表情不太对，手里还多了个不知是生是死的人。
穆一沉走到他面前，表情怪异地打量了一番白济泽布置的“窝”。就地取材，基本是黑市摊贩的货物堆起来的，吃的摆了一地，华贵的布料和棉麻布丢在一起，绸缎暗红的余光不甘心地在夹缝中映着灯火一闪一闪。
白济泽随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把绸缎那点光打得东倒西歪。
山川河水养出来的仙尊细皮嫩肉，本就与大漠风沙水土不服，现下一身浅青薄衫待在那些东西里头，像一颗珍珠落在碎石堆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扎眼睛。
穆一沉与白济泽并不相熟，不知道这看着冷面冷心的人是这么个随和性子，霎时愣住了。
白济泽见她不动，又拍了拍：“来坐。你抓了个什么人回来？提着也不累？”
穆一沉把人往破布堆一丢，道：“你倒是清闲。”
“病号嘛，清闲是应该的。我总不能死皮赖脸拖穆仙师您的后腿不是？”白济泽把面朝下的人一翻，啧啧摇头，这人满面泥污，头发都散了，看着像在街头乞讨十年一样落魄，亲妈都未必能认出来。
也不知道穆一沉捡他回来做什么。
不过白济泽现在也没好到哪去，长发披散，腿还断了一边，没资格说躺着的这位仁兄。大概穆一沉善心大发喜欢到处捡人也说不定。
他正兀自感伤，躺着的乞丐头头突然睁开了半边眼睛，以极快的频率对他眨了眨。
“……”
白济泽有些怀疑人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这副落魄模样真真是看不出一点胡不来的书生影子。白济泽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穆一沉看穿了他们的把戏，摘下腰间弯刀，对光拭刃，道：“还装死呢？白仙师给你备的床不舒坦？要我去给你找个天仙铺床吗。”
胡不来闻声坐起，将手一挥，道：“小生怎敢劳烦穆仙师您呢，此处甚好……甚好。”他这一动，算盘从怀里掉了出去，哐啷砸碎了白济泽淘来赏玩的白瓷茶杯。
瓷片四分五裂，气氛微妙。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
胡不来轻咳几声，俯身去捡算盘，手上乏力，捡了三四次还没捞起来。白济泽看不过去，帮了一把。
胡不来揣紧了算盘，笑了笑，道：“哎呀，还是济泽兄大义。”
穆一沉冷笑道：“我把你救回来，你装死。他给你捡个破算盘，他大义？”
“欸，此言差矣，小生没有装死。”胡不来撸起袖子，朝穆一沉晃了晃手臂上青紫的毒斑，由小臂伤口一路向上蔓延，已经到了大臂，周围血管暴起，皆是异常的青黑色。
他晃晃脑袋，道：“小生可是被这毒磨得头晕眼花，连路都走不了了。”
穆一沉挑起一边眉毛，道：“麻痹经脉的毒，扎在手上，顶多让你拨不动算盘，怎么会走不了路？至于你头晕眼花？呵，出门忘记带第三只眼了吧？”她肆意地笑起来，头顶的犬耳弹了一下。
胡不来再拍拍大腿：“伤的不只是手，你的爱徒发起疯来犹如疯狗，哪哪都咬，小生险些被他去势。”他后怕地揉了揉手臂，沉痛地说：“这件事，你一定要给小生一个解释！”
白济泽对此持怀疑态度，胡不来为了敲诈勒索夸大事实不是第一次。
胡不来颤颤巍巍在算盘上拨算珠，报出了一个不算过分的数字。身残志坚，白济泽也不免为他动容，频频点头，直到胡不来转向看他，目光悲痛且坚定。
“还有你，济泽兄。他是你义子，你多少也得慰问慰问小生……”
白济泽拿起手边的桃干塞他一嘴，关怀道：“胡兄远道而来，多吃点，补补身体。销金窟特产。”
胡不来瞪眼：“唔唔！”
穆一沉斜眼看他们吵闹，撩过颈侧碎发：“你蛋不是在呢吗？真被悦儿摘了再来找我。”
胡不来眼睛瞪的更大：“唔唔唔唔！！！”
穆一沉：“行了行了吃你的，吵死了。还想不想要解药？你的蛋和手不要了？”
白济泽：“穆仙师所言有理。胡兄，先吃饭吧。伤感情的话莫再说了。”说罢，他往好不容易嚼完桃干的胡不来嘴里塞了一把没剥壳的瓜子。
胡不来这次没给白济泽面子，呸呸呸吐了个干净。
他张口正要骂人，穆一沉瞅准时机，一个小瓷瓶卡进胡不来口中，一倒一抬，完事。
不知道那解药是什么味道，胡不来的神色一变，扼住咽喉，“呃呃”几声，僵着不动了。
白济泽向后仰头，怀疑地道：“你把他毒死了？”
穆一沉：“不错，下一个就是你。”
胡不来极为艰难地喘上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自己的魂找了回来。
他双眼发直，嗓音沙哑：“……老穆，你这药火候有点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