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只要鹿野今天能活下去,哪怕我们二人就此形同陌路,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但是下一秒,我忽然莫名地愣神。
因为鹿野本人虽然迅速远去,可她逐渐减弱的传音秘术还是精准地落入我的耳朵里。
【“阿竹,不许死!听到没!而且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来得及告诉你!死了的话,我就把你散灵后的坟头草全给烧了!!”】
草。
这么狠?
此人不会是要跟我说什么“不还你的钱咯”或者“思来想去咱们还是绝交吧”之类的话吧?
虽然很想开这样的玩笑,我好歹还是忍住这种不合时宜瞎逗乐的沙雕本性,轻声笑着回答她。
【“那也太冷酷了吧?但……我也是。鹿野,我同样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活着回来见我吧。”】
传音秘术超出了施法范围,自动断开。
凉飕飕的风刮过高架桥的下方和周围的建筑废墟,显得格外空旷。
我盘腿坐在布满裂纹的【琼圆盾】里头,望着最后一个站在高架桥下方没有离开的敌人,问道:“你不去吗?”
龙炎收回凝视小黑所在方向的目光,看向我,摇了摇头。
“我从不杀幼崽。”
他的话语里透着毫不遮掩的沧桑和疲倦。
龙炎大概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但我不需要去了解那些故事。
因为每个妖精甚至是人类只要能活到一定岁数,谁没点惊心动魄的人生历程呢?
我没有讽刺他的这个原则有些“妇人之仁”,似乎与通缉犯的凶残作风不符,反而有点惊讶:“那挺好的。”
据我所知,“御国众”在邪桑台地区的名声极差,说它们“道德败坏”都是在抬举,因为这帮家伙根本没有“道德”二字可言。
该团伙古往今来犯下的诸多罪行堪称真正的罄竹难书,因此但凡有点良知和手段能力的本地妖精早就逃离这乌烟瘴气的破地方了。
留下来的妖精都是一群渣滓、垃圾、畜生。
可想而知,龙炎作为这个暴力社团留下来的极少数遗孤后辈,肯定也面临过许多凶险的报复。
“御国众”暗地里的敌人可不算少,当年我也与其中一些势力合作过,只是那些狐朋狗友之辈如今估计不是被会馆势力默默地同化了,就是在哪个角落里散灵挂掉了。
毫无必要再联系。
我不知道眼前的龙炎到底人品如何,这些年里又到底犯下过怎样的罪行……但就今日的交手程度来看,这样一个为了死去多年的师父而坚决报仇的妖精,也会因为同伴阵亡而感到愤怒的人,倒是比他的“御国众”前辈们更像个岛国传闻里的任侠之辈。
我并不讨厌他。
可也就这样了,战斗还是要打的,毕竟他留下来肯定不是为了给我点一杯奶茶续命聊天,而是专程来杀我的。
先前灵遥离开前,便见到这老登特意与龙炎交代了两句,而一旁的鹤天则是无言而沉重地拍了拍通缉犯的肩膀,叹着气追出去拦截小黑了。
我往后一躺,倚在【琼圆盾】的光膜上,姿态慵懒得就像是在鹿野家的客厅沙发上躺着在等外卖的状态。
“那么……你想怎么杀我呢?”我摸了摸一旁的光膜,颇为好奇地问,“虽然这玩意儿确实被灵遥击破了一点,但这也不是你徒手就能打碎的存在。”
虽然我现在确实是生命垂危,生命值大概也就稳定在2%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最后一口气,任何一点火焰都能把我烧成渣渣,但我有【残破版·琼圆盾】嘛。
“嗯,我知道。”
龙炎略微颔首,随着呼吸间,他的眼眶里再一次亮起如发色一般金红的璀璨光芒。
“山鬼,你也许不清楚一些事……九十多年前,我诞生自‘国脉·兵山’的岩浆里,我的师父虽然不是御三家的那些大妖,但也是虾夷雪原上的一头狼妖。”
“兵山?”我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当年你那故乡的老百姓们更喜欢偷偷叫它‘黩武山’。自从战败后,邪皇对外俯首称臣,对内暴虐横征,实乃穷兵黩武之辈。”
“人们被压迫得实在是抬不起脊梁骨,私底下都说,真恨不得与那黑月同归于尽啊。”
当年的邪皇自称是“黑月之子”“千代一脉”,血统传承千年,实在是君权神授、高贵无比……这民间诅咒的话语倒是有几分“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的意思在里头了。
但那老头儿被我砍断脑袋并掷于闹市大街上时,也没见到什么“夜天原”的黑月神明蹦出来给我施展正义审判,反倒是会馆的执行者冲出来把我摁在地上一顿狂揍。
龙炎愣了一下:“你好像对我的家乡很熟悉?”
“哈哈,当年为了追杀你的前辈们,我在你们那儿隐姓埋名地住了几年。”我颇为谦虚地笑了,“现在我的岛国语里指不准还能带几分老关东特色的月都口音呢。”
“原来如此,那你后来还来过新政府管理下的岛国吗?”
龙炎跟我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那样气氛轻松地聊天,但他身上不断积蓄的恐怖能量又证明了他并非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其实我聊天那么久,主要也是想拖延时间等鹿野他们回来……但估计现在拖不住了。
我挠挠头,索性换了条腿翘着继续回答:“没呢,岛国新政府把我列为‘此生禁止入境’的黑名单人员之一。”
“真小气啊,当年不就是杀了邪皇一家,十几个大臣贵族,上百个逃脱审判的战犯以及一个古老妖精社团而已嘛,搞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很危险的杀人狂魔一样。”
龙炎:“……新政府也许是对的。”
他无言以对的神情大大地取悦了我,自从八十年前在干完邪桑台的那一票大单后,我就特别喜欢看那些愚忠岛国人说到这事儿的微妙反应。
他们越愤怒,我越想笑。
想笑就笑,一时间我真的忍不住大笑起来,然而笑了没两声又牵扯到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只好闭嘴。
龙炎终于在距离【琼圆盾】仅有两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他那赤裸上身的皮肤底下已经亮起如岩浆般一道道的密集能量纹路。我知道,这大概便是他的原型状态。
我看着这个无声中已经变得蓄势待发的敌人,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劝道:“如果你的师父确实是‘御国众’的一员,那他兴许不是什么正派的家伙。龙炎,你懂我的意思吗?师徒相残的悲剧在你们那儿屡见不鲜。当地妖精都管这个叫‘下克上’。”
“师父没有师父的样子,徒弟也不像是徒弟,风气太坏了,大家相互利用,相互算计,看谁最后能坑到谁。”
——你真的确定要为记忆里这样一个不知好坏的人报仇吗?这才是我真正想说的。
龙炎的脖子、面颊皮肤上也开始出现了那种岩浆般的纹路,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哑声道:“你说得对,山鬼,我确实想过这些事情。”
“但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八十年,我与师父相处的时间说到底也不长,其实也不知道他当年收我为徒时到底是不是真心。”
“可是人活在世上就靠着一点念想,没完成的复仇就是我所剩不多、支撑至今的念想——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
“山鬼,你杀了我的亲人,我如今有机会就必须要杀了你……你能理解吗?”龙炎说。
我坐直了身板,重重点头:“合情合理。”
这个敌人那张自见面以来就苦大仇深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下一秒,如火山喷发一般的恐怖烈焰和岩浆就冲破了整片荒地。
也彻底淹没了【琼圆盾】。
刹那间,视野中有如火龙环绕,又好似沉浸在滚滚的火山岩浆之中。
哪怕隔着这道单薄而透明的法宝盾身,我都能够感觉那几乎要把毛发烧焦的高温空气在弥漫这份致死的温度。
我已经看不见龙炎的人形存在,但我知道他就藏在这片肆虐呼啸的火海之中。
咔嚓——
【琼圆盾】明显裂开了更多的裂纹,灼热无比的空气拼了命地挤进罩子里头来,那些岩浆也有涌入其中的趋势。
“喂喂,不是吧。”
我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僵硬了,额头流下的汗水分不清是被吓的还是热的。
此时我还是只有一个念头。
……老君,恁不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