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知州故意留下他们的原因。
想要让这群民工闭嘴,必定要拿捏住他们的软肋,前几年的工册上明明白白登记了民工的名字,包括家中亲属。
若是出事,这些人全都要担责,官府立刻就能出动官兵将一家老小全都抓住。
要想保住亲人的命,民工们只能隐瞒。
傅如珩问过工头之前塌陷的是哪处地方,独自一人走到了那里。
他先前就察觉出有一段河堤相比起旁边的几段颜色要更为鲜亮,看来就是因为刚刚修补起来,所以才会如此显眼。
土黄色的斜坡上还带着新鲜的掌印,哪怕表面用一层草覆盖,依旧能看出搭建时间不久。
工头没忍住对傅如珩透露了实情之后心中惴惴不安,虽然手中干着活,目光却不住地飘向傅如珩。
他不免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多嘴,但若是不说,又过不去自己的良心。
傅如珩觉察到了不断飘往自己身上的眼神,却没有急着回应。
工头此刻还在反复摇摆,就算去问也得不到答案。
新河堤的筑建有条不紊地进行中,前几日傅如珩都会定时定点过来观察进度,但在这一日过后,一连三天都不见他的身影。
工头手上干着工,心中却一直惦记着自己先前对傅如珩说的话。这事是他私下透露出来的,无法对其他人述说。可傅如珩突然消失,让他不由得联想起种种不好的可能。
想到自己还在城里的亲眷家属,工头嘴角都急得起了泡。
他本就心惊胆战地怕官府反悔,如今却主动把把柄递了出去,若是真出了事,他们这一群人都得被牵连。
终于在第四日的正午,傅如珩再次出现众人面前。
河堤已经完工了一半,估摸着再过半个月就能够结束。
这段时日民工们与傅如珩的关系亲近了不少,见他过来纷纷打招呼,唯有工头眼神躲闪,脸上明显挂着心事。
抓住其他人休息的时间,工头主动找上傅如珩。
他赔着笑道:“小的先前一时失言,跟您说的那些话,大人还请不要放在心上,官家自有官家的难处,如今的日子我们已经满足了。”
“拿着全家老小的生命威胁,辛辛苦苦攒下的所有身家全部交给对方,到头来只能喝得上一口米汤,这样你也能满足?”
只是一句话,工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嘴唇嗫嚅,却发不出一个字。
傅如珩的话太过直接,如同利剑一般将他蒙骗自己的借口全部撕碎。
是啊,他怎么会甘心呢?
任谁都不希望自己困苦一生,最终一无所有。可出生就是如此,上面一句话就能将他摁死,只能自欺欺人地觉得相比起别人,自己已然是幸运。
傅如珩看着工头失魂落魄地垂下头,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从口袋中拿出一份淡黄色的素笺。
素笺巴掌大小,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铁画银钩。
“准查。”
工头不知所以,随后看见了最下方的印章。
方方正正的朱红小章勾出镂空文字——御书之宝。
这是皇帝秘信!
那三天不仅仅是留给工头的,傅如珩也在等待着这一封信。
他无法确定那些官员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可浔州知府克扣民工工钱,在工食上捞取流水却是板上钉钉。
怕信会在半途被截取,傅如珩在奏报上没有表露分毫异常,私下将调查到的证据夹在了给盛秋阑的信件中间,委托对方交给盛怀德。
盛怀德先前就在工部任职,虽然之后重新调回了户部,但对工部的流程比其他人熟悉很多。而且这些银子都是从户部批下去的,由对方向皇帝禀报要合理很多。
承元帝上位这些年虽然一直在打压底下贪墨,可总有人愿意冒着风险顶风作案,仗着地方距离中央较远肆意搜刮,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牙忍下。
证据已经摆到眼前,承元帝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他有心想要以此作为典范,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人,当即传密令给傅如珩,让他彻查。
有了皇令在身,之后就算傅如珩牵扯到了太子,他也只能算奉命行事。
“我是承元帝亲自委派下来的,并不在工部,与那些尸位素餐的人没有干系。如果说只有一个机会的话,那就只有现在。”
工头的神色有所动摇,却依旧没有说话。
“你愿意被官府的人一直威胁,那你的子女们呢,他们也要世世代代活在随时可能丧命的不安当中吗?”
傅如珩的语气很平淡,却根本没有给人插话空间,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在临头砸落的问句下,工头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噩梦般的一幕。
修建的堤岸轰然倒塌,黄土纷纷落下,散作漫天烟尘。远处江水疯狂漫来,一个浪头就将房屋打散。白滩头的村民们匆忙收拾东西想要进城躲避,唯一的路却被官兵封住。
他们在围栏里面疯狂拍打,哭喊、求饶,甚至下跪,官兵们却依旧铁面无情,不肯放走一个人。
“这河堤都是你们的人修的,出了问题就想要跑走,上面怪罪下来谁来担责?”
被提到的几位民工与自己的家人站在一起,脸色惨白。官兵的话意有所指,他们再傻也能听出言外之意。
分明是官府当初将户部批的银两克扣下,只送过来破碎薄石和掺着大量细沙的浮土。用这些物料筑成的河堤遇到大水就没了阻挡之力,如今却想将罪责都推给他们。
几人从自己带的行囊中找出零碎的钱,哆哆嗦嗦地想要塞给官兵:“这是我们所有的钱了,求求大人们放我们一马。”
官兵略带嫌弃地看着手上的钱,毫不留情地放在口袋中,长矛却没有丝毫收敛。
“才这么点银子,就想免了罪行?看在你们诚心诚意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让你们的家眷离开,但你们几个必须留下来。放心,只要你们听话,大人自然不会为难。”
妇女神色慌乱,抓着丈夫的手不肯放开,还想要求情。但民工们先前与官兵打过交道,看着对方冷硬的脸色,知道这件事没有了回还余地。
“罢了,阿娟你带着孩子们先走,等我这边完工了再来找你们。”
整个白滩头村一百三十余号人,最终却只留下二十七人。
官兵扫了一圈,见数目差不多了,高高在上地开口:“知州心善,不会饿着你们,干过一旬还能拿到一袋‘忘忧散’。”
剩下的人原本失魂落魄,听闻这话打起了几分精神:“此话当真?”
“知州说的话还能有假,不过……”官兵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就看你们能不能拿到了。”
先前也有人在徭役中因各种意外去世的,故没人将官兵的话放在心上,反倒重点都落在忘忧散上。
“这还是个好差事,拿一袋忘忧散可不容易。”
“是啊,我家小子这几日一直头疼,可就盼着这药呢。”
二十七人,最终却只留下八人。
剩余的人皆是半旬以上,繁重的劳务将他们压得脊背佝偻,几乎是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
伴随一声沉重的叹息,工头肩膀垂下,默认了傅如珩的说法。
“您想让我做什么?”
“不必做别的,只需要保持现状就行。”
工头以为傅如珩还不清楚现状:“可那些物料撑不了几日了,剩余的都是……”
“我知道,所以应当也有人等不及了。”
雨水持续了整整一个半月,原本已经有了停下的趋势,谁知之后的四天,一连下了好几场骤雨。
迅急的雨水将淤泥打成泥浆,原先挖出的沟渠也失了形状,斜坡上的沙土被不断打落,堵在深沟之中。
这种时候就算赶工也收效甚微,民工们纷纷收起工具往草屋的方向跑。
落在最后的民工匆匆跑来,神色慌乱:“不……不好了,塌了。”
混杂着大量沙泥的江水呈现土黄色,从堤坝的缝隙中流出汩汩泥浆。土坡最上层明显塌了一截,已经是强弩之末,只需要一个浪头就能将它冲垮。
“河堤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