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如珩从侯府拿回木牌,牌子应该是落在了花圃的泥土中,但上面沾上的灰尘早已经被擦拭干净。
随后,他拿着木牌来到了赤风行的院落。
因为九娘的消息,赤风行难得没有离开,这段时间一直呆在京城,这处院落就成了固定的住所。
眼皮上落下刺眼的阳光,赤风行被迫睁开眼睛,看见傅如珩手中还挑着那块原本被他用作遮挡的布。
他没好气地想要拿回自己的遮阳布:“什么事?”
“上次九娘留了信,说凭借木牌可以去找她,我昨日去了国公府,正好有些事想问她。”
赤风行还没理清楚情况,看着被扔到怀中的木牌,二丈摸不着头脑:“那你把木牌给我干什么,她不是只肯见你吗?”
“如今她还有事需要我来解决,不可能不答应,但是这次不能是我去。”
赤风行下意识追问:“为何?”
傅如珩想起盛秋阑趴在桌上的样子,明明已经委屈气愤得不行了,还要强装大度。
虽然他很喜欢看盛秋阑生动的表情,但再来一次,对方大概就要气炸了。
“我答应了人,不会再去那种地方。”
赤风行福至心灵,一下子就理解了傅如珩话中隐藏的对象指的是哪位。
他骂骂咧咧:“那你就好意思让我去那里?”
即使如此,赤风行还是诚实地收下了木牌,两三下就到了傅如珩交代的地方。
门口接待的依旧是上次那位侍女,看见赤风行亮出手心的木牌,指明要见九娘,她明显露出了不知所措。
“这恐怕不行。”
赤风行在外一向是吊儿郎当的形象,言辞却没有半分让步:“为何不行,今日傅……那位有事由我代为转达,当初这块木牌也是由我转交,你们不用担心泄密。”
侍女只被交代了如果傅如珩过来就放人,没料到现在这种情况,她说不过赤风行,只能退一步。
“那等我告知一下情况。”
没等侍女上楼,一旁的楼梯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何事在这里拉扯?”
穿着缥青罗裙的九娘看见赤风行手上的牌子,皱了皱眉:“今日怎么是你过来?”
赤风行僵持了半天,早已经不耐烦,随手将木牌抛给九娘:“谁让你把地方定在这里,只能我过来了。”
“哦?”九娘眉尾一挑,“他这是家里管得严,上次过来被发现了?”
什么家里管得严,赤风行严重怀疑压根没有这回事。
他上次没忍住好奇,想见见傅如珩成天挂在嘴边的人是谁,结果正巧碰见盛秋阑毫不留情地把傅如珩推出房门。
分明连人家的屋子都进不了,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情生气?
但是在外人面前,他当然是向着自己徒弟。
“总之要么换地方,要么你以后就只能面对我了。”
没能打听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九娘的兴致顿时淡了下来。
她把玩着自己的指甲:“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这个地址和我见面,不过只能是在日落之后。”
赤风行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正好他在这个地方也觉得处处难受,利落地拿过纸上的地址就要离开。
“等等,他的武功是你教的?”
赤风行并不在意有人会因为傅如珩的招数认出自己,干脆地应了下来。
“那你之前可有去过白沙城?”
赤风行游历各处,早已经记不清楚自己去过多少地方,但九娘所说的这个地点,他还有着清晰的印象。
“去过,”赤风行打量九娘,提出了猜测,“你之前见过我?”
九娘移开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态度:“没有,只是随口一问,记得让你徒弟早点来寻我。”
九娘给出的地址依旧是模棱两可,赤风行打开看过一眼,交给傅如珩前还颇感疑惑:“这都是从哪里寻来的偏僻地方?青石巷,不会又是哪处秦楼楚馆聚集之处吧。”
傅如珩还未来得及细看纸条上的字,先听到了赤风行的话。
他动作一顿:“你刚刚说的是青石巷?”
“对啊,这上面不就写着吗?”
赤风行抬眼示意,傅如珩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的确实是青石巷三个字。
“要不要我先过去帮你探探风口?”
傅如珩收起纸条,随手放到一旁的灯盏之上,跳跃的火舌迅速卷过垂下的纸条边缘,化为灰烬。
“不必,我知道那处。”
或者说用熟悉更为适合,毕竟有一段时间,他和盛秋阑可以说是隔两日便要光顾这里。
无需用人指引,傅如珩可以轻而易举地寻到小巷的路口。
只是后来书店里的书被盛秋阑借了个遍,又迟迟没有添新书,外加上傅如珩送了整整一箱话本,这才减少了去青石巷的频率。
是巧合吗?
傅如珩脑海中闪过青石巷空置的屋子,思考着九娘会约在哪里。
纸条上只写了这三个字,要么是到时会有人带领,要么是九娘自信地点足够明显,所以不需要其他提示。
不管怎样,这青石巷他是一定要去了。
.
落日余晖落入远处的深色山脉阴影当中,只余下一抹天光残留。偏僻的巷口,一道影子被拉长在地面上,逐渐没入漆黑的小道中。
寂静的巷中,脚步声几近于无,这处地方与先前来时没有半分区别,旁边残留的房屋框架依旧维持着无人问津的状态,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傅如珩已经快要走到书店,依旧没有看见明显的光亮,若是经过了这里,前面便只有被高大石壁挡住的道路了,更不可能找到方向。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经过一个弯曲的拐角,眼前被光线照亮,恢复了通明。
书店旁边那家常年落灰的草药馆罕见地打开了一条门缝,光线就是从书店和草药馆当中透出来的,只是草药馆明显要更亮一点。
傅如珩快步略过书店,直接推开了那道门缝。
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哪怕长时间没有开门,依旧没有令人难受的潮气,九娘正坐在柜台后面,身后就是高大的草药柜。
“等你很久了,怎么现在才来。”
九娘放下手中研磨到一半的川贝母,顺手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手背沾上的粉末。
如果不是傅如珩提出要换个地方,九娘倒还真不会想起自己在这里还有一家草药馆。
她每月都会拨一部分钱给这间馆子,但是开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用作私密谈事倒是不错。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陷入黑暗,傅如珩直接忽略了九娘的话,打量了一番周围。
与记忆中相比,草药馆的布局分毫未变,只是多了两个柜子,将空阔的地方显得拥挤了许多。
上次过来时傅如珩没有过多注意周围环境,这时候才能够观察细节。
寻常的百子柜外面都会用棉纸写上其中的草药名字便于区分,但这里整整三个百子柜,没有一个有特别标记。
“说正题吧,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傅如珩面色平静,像是再说一件寻常小事,“国公府的事是你干的吧。”
九娘眼尾一挑,没有被这句话吓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撞到我的丫鬟,是你安排的,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最后捡到我木牌的也是她吧。”
傅如珩回去的时候,周围虽然人多,但有足够的空余可以经过。丫鬟手中拿着的盘子不多,不至于遮挡视线,可在经过傅如珩身边的时候,还是刻意往他的方向侧了侧身子。
这个动作并不明显,但在习武之人眼中,还是太过粗糙了。
傅如珩本来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没有动,任由丫鬟撞到他身上,木牌顺势掉落。
被傅如珩毫不留情地指出所有动作,九娘意兴阑珊:“是,那是我安排的,所以你是已经发现了?”
她给傅如珩创造了机会,也相信对方有这个能力探查更多。这场见面本来就在九娘的计划当中,所以才会这么爽快就答应更换地点。
如果当初老国公没出现,傅如珩同样会找机会留在国公府,但接下来的种种变故,让他不需要多此一举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你知道什么?”
这是傅如珩第二次询问这个问题,九娘明显比他以为的知道更多,而且对方很显然也不打算瞒他太久,不然也不会处心积虑给他创造机会。
“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你是先皇后的孩子,也就是先太子。”九娘没有废话,干脆利落地就说了出来,似乎不知道这句话可以颠覆当下时局。
哪怕心中早有预料,但在听到九娘承认的那一刻,傅如珩的呼吸还是急促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地问:“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那块玉牌,”九娘看向傅如珩的眼神复杂,“上面是阿鸢姐姐最常用的记号,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已经过了十几年,以前跟在皇后身边的人记忆都变得浅淡,但在黑市上看见纸上拓印出来的玉牌形状,九娘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上面的特殊标记。
这个标记是皇后自创的,且不常露出来,九娘也是机缘巧合才看见过。
她还记得皇后笑意盈盈地叮嘱。
“这可是我的秘密,不轻易给人看的。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说明那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而她上次看到那块玉牌,还是皇后哼着轻快地哄睡歌谣,手中小心翼翼地雕刻着花纹。
怕婴儿带着难受,玉被打磨得很薄,但挑选的是一整块玉石当中最为精华的部分。
在这种光滑的玉上雕刻难度很大,但皇后每一次下手都精准地落在想要的地点,没有一丝错处。
“等珩儿再大一些,我就再刻一块。”
这是傅如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一次是老国公口中。
鸢,自由翱翔的鸟。
直言先皇后名字可以被治不敬之罪,但九娘依旧没有改口。
“我是阿鸢姐姐从外面带过来的,没有父母,但她说以后她就是我的亲人。”
那时的九娘还不知道皇后的身份,直到他们回到京城,看见紧贴着皇城而建的高大建筑,她才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遇见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皇后有一身遗传于老国公的好武功,年练剑时候身形飘逸,就连手把手教导她的老国公都会惊叹于她的飞速进步。
把九娘带回国公府之后,皇后就开始找人教导她读书学字,可九娘最感兴趣的还是学武。
与剑术相比,九娘在使暗招上面明显更有天赋,尤其是用毒方向。皇后虽然在这方面并不了解,但也特地找来了医书和草药集给九娘学习。
不知不觉,刚开始那个被皇后捡回来的小姑娘成为了跟在身边的侍卫。无需见血,在无知无觉中就让人命陨卧榻之上。
九娘一直跟在皇后身边,之前为她和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打掩护,让他们有机会偷偷跑出去约会。之后又看着皇后大婚,穿着深青织翚翟袆衣,坐上象征执掌中宫的位置。
傅如珩出生之日,诏书晓谕四海,减免徭赋,举国同贺。
九娘瞥了傅如珩一眼:“你本应该换我一声姨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