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市中央大街。

沿街的小店陆续开门，烟火气袅袅升起，早餐铺的热气、面馆的香气、摊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可这份热闹，半点都落不到温砺身上。他像被隔绝在尘世烟火之外，孤身站在冷风里，周身清冷孤寂。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脚步平稳，神色平静，看不出落魄，也看不出焦躁，仿佛被遣散、丢了生计、卷入纷争的人，不是他自己。

走到街口拐角处，一家老牌面馆映入眼帘，红底白字的招牌有些陈旧，写着朴素的“猪脚面”三个字，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门口飘出，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温柔地驱散了几分秋寒。

温砺抬步走了进去。

面馆不大，摆着四张木质方桌，桌椅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店里人不多，安安静静的，只有后厨传来咕嘟咕嘟的煮汤声，温暖又治愈。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声音清淡：“一碗猪脚面，少辣。”

“好嘞，马上就来！”老板娘爽快应着。

等待的间隙，温砺将手里的牛皮信封放在桌角，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他垂着眼，长睫落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不甘，是无奈，还是早已看淡了这突如其来的风雨坎坷。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脚面端了上来。

雪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浓汤里，炖得软烂脱骨的猪脚铺在面上，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暖意融融，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俊冷冽的眉眼，柔和了他周身冷硬的气场。

温砺拿起筷子，刚准备低头吃面，对面的椅子忽然被人轻轻拉开。

一道黑影落坐，带着一股与面馆烟火气格格不入的冷沉气息，沉沉压了过来。

温砺皱着眉头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如社牛一样坦然自若地坐在了自己面前。

来人穿着一身纯黑的长袖衬衣，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皮肤偏冷白，气质沉稳凌厉，他身形挺拔挺拔，坐姿端正却自带一股压迫感，周身气场冷硬内敛，不怒自威。

店里依旧安静，可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原本温和的烟火暖意，瞬间被一股深沉的戾气冲淡。

温砺环顾了一圈，这店里还有许多空位，可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偏偏坐在了自己面前，两个男人挤着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这是做什么？

温砺的筷子微微一顿，指尖未紧，神色未变，眼底也没有丝毫诧异。他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看着碗中翻滚的热气，平静得仿佛对面坐的只是寻常食客。

男人没有急着开口，静静坐了几秒，目光落在温砺清冷的侧脸，打量得从容又细致，像是观察一件打磨许久、终于合意的物件。

片刻后，他才开口，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沙哑，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观察你一周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藏着十足的分量，在安静的面馆里格外突兀。

“你叫温砺，你有个妹妹叫温情，你妹妹在糖厂上班，你在修车厂上班，今天刚刚失去了工作，我说的对吗？”

温砺终于抬眼。

他的目光干净漆黑，沉静无波，直直看向对面的男人。

没有惊慌，没有错愕，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对视，坦然又清冷。

“你查我？”

男人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添了几分深沉：“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其实，从修车行第一次被砸，我就开始注意你了。”

这一周，修车行风波不断，骚扰层层叠加，旁人看得心惊胆战，唯独温砺，始终沉稳如常。

夜里店铺被砸，次日他照常开门收拾狼藉，默默修缮破损的门窗、整理散落的工具；锁被撬坏，他默默更换新锁，清理残局；车子被划伤，他耐心安抚车主，尽力弥补损失。

从头到尾，他不吵不闹，不怨不躁，不卑不亢，没有一丝慌乱狼狈。

哪怕所有人都在惶恐不安、焦躁抱怨，他依旧稳得住心性，扛得住压力。

平白无故丢了生计，他半句辩解、半句委屈都没有。坦然接下所有后果，安静离开安稳的方寸之地。

这份远超常人的隐忍、沉稳与定力，在这个浮躁怯懦的年代，太过难得。

男人眼底的欣赏愈发真切，语气笃定：“你是个好苗子。心性稳，沉得住气，遇事不慌，懂得扛事，也懂分寸，你适合走我们这条路。”

直白的招揽，赤裸又大胆，没有丝毫遮掩。

温砺冷笑：“你算哪根葱？在我面前卖弄？趁早滚。”

温砺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可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很早就辍学混社会了，在社会上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眼中只有一个“利”字，他不认为此时此刻的自己对任何人而言还有可以利用的价值，与其牵扯到更多的麻烦里面，倒不如趁早抽身出来。

男人听见温砺的冷言冷语，倒也不生气，只是叫老板：“也来一碗猪脚面。”

昏暗的市井小馆，热气腾腾的猪脚面，一静一动，一温一冷，构成了极具反差的诡异画面。

“你先别拒绝得这么早，听我说，你呢，现在可以说是得罪了崇山阁了，我都调查过来，你胆子确实很大，还敢抢崇山阁的保护费，他们现在盯上你了，不把你赶出陵川市是不会停手的，无论你再找几份工作，都做不长。”

男人声音沙哑，道出了温砺此时心中的担忧。

温砺抬头看着他，薄唇紧抿，全程沉默，一言不发。

男人知道，温砺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