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率先侵入意识的。

清淡、冰冷，带着医院独有的、沉淀着生死与等待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驱散了缠绕在脑海里许久的混沌与黑暗。

林薇的睫毛先是极轻地颤了颤，像是蛰伏了许久的蝶，终于挣开了厚重的茧雾。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每抬起一分，都要耗尽浑身残存的力气。

视野起初是一片模糊的白，惨白的天花板、晃荡的灯光，重叠交错，混沌不清，伴随着耳边嗡嗡的轻响，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林薇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梦境中看到的母亲的模样，已经在昏迷之前混乱的街头以及朝着自己冲过来的红色法拉利……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碎片化的残影，急促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感，还有一瞬间席卷全身的剧痛，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寂。

林薇恍惚之间，躺在床边的林奕像是感应到了双胞胎姐姐的苏醒，他动了动眼皮，从昏睡中转醒了过来，或许是双生子之间的感应，又或许，是与生俱来的羁绊，他总是能下意识地察觉到姐姐的变化。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林奕定睛一看，发现林薇正睁开着眼睛看着自己。

“姐？姐你醒了？！”

一道清亮又带着明显哽咽的男声骤然在耳边炸开，冲破了那层阻隔听觉的雾霭，清晰地落进林薇的耳中。

林薇眨了眨眼眼睛，床边俯身的少年身形挺拔，平日里总是活泼跳脱、带着少年意气的眉眼，此刻皱得紧紧的，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未曾合眼。

见林薇的眼眸有了清晰的神采，林奕紧绷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不敢用力触碰她，生怕惊扰了刚刚苏醒的人，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惶恐，絮絮叨叨的地说着：“姐，你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三天三夜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快吓死了。”

一旁靠着陪护椅闭目养神的许嘉年也睁开眼，看向了林薇：“你醒了！”

他眼眸中染上了几分惊喜的神色，看着苏醒的林薇，像是看到了某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往前走了一步，他靠向了躺在床上的林薇，替她按了按被子，像是担心病房里的冷风吹入她的被窝。

“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

少年近在咫尺的眼眸带着担忧，林薇看着许嘉年，有种恍惚的错觉——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双眸，还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从语气和神态，她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阿彻，不是陆骁，而是许嘉年本人。

林薇微微张开口，想回答他，可是她带着氧气罩，嗓子干疼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头回应。

这微微颔首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光是稍微动弹一下，便感觉到浑身酸痛，她的身体像是破碎后的零件重新组装一样，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泛着酸，每一块骨头都缠绕着疼，特别是肋骨到胸口的位置，一阵一阵地疼痛涌上来，像是被千万把刀插着，呼吸一下都带着刺痛。

“你别动，你接受了心脏外科手术，现在正是康复的时候。”许嘉年低声说。

心脏外科手术？

林薇有些困惑。

她一直都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也告诉过她如果可以的话，要及早进行心脏手术，但之前因为家里没钱，她的病情一拖再拖，基本上都是以静养为主。

怎么突然……

“因为车祸。”许嘉年看出了她眼眸中的困惑，“或许你不记得了……三天前，在你下班回去的路上，温可可开车撞了你，你被送到了医院急救，你肋骨断了三根，压迫到了心脏，你出现了心率衰竭……医院紧急给你进行了心脏外科手术。”

林奕带着哭腔补充：“姐！！从你被送进手术室开始，我就一直守在外面，一步都不敢离开。我生怕我一转头，就听不到你的消息了……这几天我守在病房里，看着你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我真怕你也丢下我走了……”

林奕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透着真心实意的恐慌。

这些天他守在病房，面对着昏迷不醒的姐姐，焦虑和恐惧几乎将他压垮。

他已经失去了母亲，林薇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自己可以全身心信赖的亲人了，林薇也走了的话，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如何还能活下去，更不要说林家那些一个个像是要吃人的怪物，随便一个都可以将他生吞活剥了。

他知道自己没用，没有姐姐的庇护，自己注定一事无成，甚至连平安活下去可能都做不到。

在林薇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经打定了注意，如果林薇手术失败死了，他也绝不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