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日程,今天要去附近街区的草坪。
刚刚学会了“拥抱”,即使有一顿饮食时间的冲淡,阿尔杰也依然很兴奋,主动提问:“草坪可以怎么玩?”
卫瀚文正驾驶飞行器,分出心思关注阿尔杰,对此笑而不答,反问了一句:“你过去见过草坪吗?”
“旅游手册上见过。维里迪斯星球以草坪闻名,很多大型的体育运动赛事经常在那里举办,也吸引很多人过去感受草原,或者去城市居多的区域体验草坪。”
是的,难得不是以数字命名的度假星球兼体艺星球,位于雪滴花环与风信子环交界,石斛兰大区。
它也是石斛兰最负盛名的旅游胜地和最大摇钱树,因为是唯一不在雪滴花环内的自然景观星球,还承担了体育艺术赛事,给了中层和平民以飞身阶级的希望。
体艺路线总是比军功看起来安全一点吧,
哈哈。
卫瀚文心下冷笑,面上倒是依然温煦:“好啊,有机会我带你去。”
反正草甸、草地地形毫无遮掩,即使对方私下想做什么也很困难,方便监视。
他想起演讲后,多米迪代西庇奥发来的屈尊降贵的“带薪休假条”信息,告诉自己这段时间加紧和伊格尼斯培养感情,除了特殊情况不必开摄像。
本就应该的大项目后休假不仅无薪,还被领导说的冠冕堂皇恩赐一般。哦,领导也是被迫认的,空降,还逼自己做掉旧领导,让自己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心里想着糟心职场事,卫瀚文驾驶速度更快,和阿尔杰聊天的语气都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快到了,待会我去停飞行器,你先下去,到时候稍微等我十分钟,可以吗?草坪游玩会很愉快的。”
阿尔杰点点头,已经解除安全装置。
饭后新换的日常服在他身上显得很合适。亚麻衬衫配休闲卡其裤,运动鞋,一头银灰色长发被自己挽成一个高马尾,上了一次性的染色剂,现在是普通的灰发。还特意被自己装饰了一顶草帽。
即使是穿越前,这一身也是高净值人群出门标配,可惜乐福鞋自己和阿尔杰这样的军队出身都肯定穿不惯。
卫瀚文摸了摸脸上的简易易容层,感觉自己就像在玩装扮游戏。糟心事扰乱的心情忽然就被这种微妙的乐趣冲淡,堪称轻快地一路驾驶,停飞行器,呼吸着青草凉风去和阿尔杰汇合。
所谓近乡情怯,到草坪,清爽的草木气息反而让阿尔杰变得平静,显然已经兴奋过一遍了。
阿尔杰按住草帽一角防止被风吹跑,微笑着凑近一步:“下次记得减速10%。即便我们现在是名人,但是刚演讲不久,还是低调一点。你的速度快超交通黄线了,卡特。”
“但是可以理解,因为这里的风和草坪的确很好。”
“好。我会注意。”卫瀚文又忍不住抬眼瞟阿尔杰,视线跟随对方,“风有些大,小心帽子。”
对方现在完全看不出是闻名全国的星阿尔杰·伊格尼斯。
街区精心调配的凉风裹着青草汁液的气味,吹起他燕麦色的宽松衣裳,吹出衣料褶皱下起伏的身体轮廓;吹歪折了一角的要拿手按住的草帽边,那双往常镜面般的冰蓝色眼睛稍微睁大,悄悄张望自己身后的篮子到底装了什么。
风捎来不远处游客的零星谈笑,那些人在绿油油的草坪上闲庭信步,聚餐私语。而对于阿尔杰,风穿过流云织线,阳光再筛一遍,在他身后镶上一道金边。发圈已经被吹跑了,满头灰色头发吹乱披在脑后,就像一根放牧的牛鞭。
被命运眷顾的,年轻的,今年25岁的阿尔杰。据传自从十五岁起就奔赴战场,这是他第一次站上草坪。
……不愧是他。
卫瀚文忍住摸鼻子的念头,笑着用藏在身后的右手拎出篮子,掂量着朝对方示意:“里面是野餐用具。这里是草坪,没想到被你衬出了草原的效果。有机会我们还是去维里迪斯星。”
阿尔杰自然伸出左手去拿:“给我。东西看起来有重量。”
“嗨,这不行,我尊敬的阿尔杰长官。”卫瀚文耍了个把戏,篮子在身前快速绕过半圈,在背后被左手丝滑接过。“你先去这转一转。我要布置野餐,好了去找你。”
“但是我想试试。”
“还是去吧。这里有我。”
“…好。”阿尔杰脸上的表情变淡,肩背稍微变紧,转身继续在草坪散步,独留卫瀚文在背后暗笑着赶紧补救:“好了。我的错,阿尔杰。”
卫瀚文现在心情很好:“为了赔礼,这里草坪质量很好,你可以放心脱下鞋子踩着试试。损坏的我之后出钱换新就能解决。”
“好的。”
远处,阿尔杰的答音终于轻快几分。
看起来还是谨慎。明明戴不习惯草帽,但始终没有摘。
卫瀚文笑眯眯地打开便携压缩野餐垫,从篮子里一件件往外拿餐点。
不过来草坪真是个好主意,可以教学阿尔杰如何认识自然。虽然只是精心用钱堆出来的人工景观,但拿来当公园还是够用。
金钱就是会带来不一样。这里的草坪不用担心是不是转圈喷水的装置洒到自己,也不担心有动物及其排泄物出,来这里的人物也因为治疗舱不会有脚气之类的疾病,可以随意野餐或者躺平,沾染的青草汁液也不难洗。
金钱真是个好东西。
卫瀚文脑子里闪过不少人的身影。钱,名利,权,流量,或者别的什么。其实都是一种钱。物以稀为贵,而他们想要更多。
他摇摇头,在野餐垫上坐下休息,准备拿手环叫阿尔杰。幸亏自己在演讲后就找对方互加联系方式。
可惜金钱买不来一切。对于自己和阿尔杰,钱就买不来自由,也买不来生命。
虽然这个生态位按理是可以的,但因为自身上升渠道的特殊之处,于是爬升的同时也天然被剥夺了购买此物的权力,作为必要付出的代价。
——所以说有钱人真可恶。
卫瀚文点击发送键告知阿尔杰,不禁被自己逗笑:因为前人的积累,于是他们不必付出那么多代价就可以同样达到,甚至得到更多。舒舒服服,居高临下。
可是他们对此毫不感激,反而伸手目光朝上,想要更多,想要更好。
即便自己也是一样。
卫瀚文随手从地上薅起一根青草。指尖揉捻,草木的清香汁液染绿手指,留下深绿色的残尸在掌中萎缩一团。
我也想要这样的时刻更久一些,这样可以放松地游玩的日子,为什么不能再多一些呢。
卫瀚文怅然地盯着阿尔杰往这边走的身影,对方显然已经好好享受过草地,衣服上染了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
“玩得好吗?有没有试试滚草地?”
阿尔杰脸上飞扬着灿烂的笑容:“尝试了,感觉非常好。”
卫瀚文被这道笑颜晃了一下,心情微妙。
明明不久前,我还在焦虑衣物能不能蔽体保暖,会不会被劣质廉价产品毒死,出任务能否保住性命,日常饮食中会不会被人故意投下成瘾性药物,伤痛会不会在明天让自己失去这份糊口的工作。
而现在,我每天提心吊胆,能否面对要监视和清除自己的旧日新上司,能不能当好一个刽子手,一只踩着帝国之星上位的伥鬼。
我当然不想,可是我和他只能你死我活,甚至他是必死,系统最大收益是我活。
卫瀚文忍不住厌恶自己。明明发誓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明明早就司空见惯,过去清扫队时底层人的苦难并不比阿尔杰少到哪里,为什么不能做到麻木无感;明明对清扫队的生活厌恶至极,为什么现在又开始怀念,甚至对他们有种伥鬼动机的莫名背叛者的愧疚……
手忽然被拍了一下。
“手劲松一些,帕尔默。青草不应该被如此摧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