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迦还没从那片荒芜星球上、冰冷尸体的沉重画面中缓过神来,眼前的景象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抹去、又迅速重绘。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缩在一个极其狭小、光线昏暗的空间里。身前横着一张只推进来一半的、带有金属腿的椅子,椅背和椅面恰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夹角,将外界窥视的缝隙几乎完全挡住,却又没有完全封闭,留有一线模糊的光和声音通道。
这地方……他有点熟悉。
在佐菲叔叔的办公室里玩躲猫猫时,他最喜欢钻的就是这里——
办公桌底下。
他小时候总爱缩在这个“秘密基地”,等着佐菲叔叔靠近时突然蹦出来吓人一跳。
虽然从来没成功过,但他乐此不疲。
每次最后,总是蒂格拉特或者泰罗一脸无奈又好气地过来,抓着他的后颈把他从桌底拎出来,像是觉得丢人现眼,一边跟佐菲道歉,一边拖着他走得飞快,只留下身后佐菲叔叔温和的、带着纵容笑意的“没关系,小孩子嘛”。
想起那些遥远而温馨的童年碎片,泰迦心口那团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他的重负,似乎松动、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他下意识地,嘴角想要往上扬一扬。
但很快,现实感回来了。
他现在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轻松钻进钻出的小豆丁了。体型增长后,挤在这办公桌底下实在有些逼仄难受,胳膊腿都伸展不开。
他试图悄悄挪动一下发麻的脚,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咔哒。”
清晰的开门声,伴随着门轴转动的轻微摩擦音,猝不及防地响起。
泰迦心头一颤,像被电了一下,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关门声,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然后,一个压抑着怒火、冰冷得几乎能掉出冰碴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和具有压迫感:
“我、不、允、许。”
是贝利亚的声音。但不是战场上那种带着杀伐气的冷酷,而是混合着烦躁、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短暂的沉默。
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情绪被反复碾压过后留下的残渣:
“我已经……无法战斗了,师父。”是母亲蒂格拉特的声音,但比泰迦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无力,“玛丽队长亲自检查过了。我伤口里残留的黑暗粒子……侵蚀太深,与我的光能量产生了某种排异性的结合。常规的治愈光线起不了作用,甚至会加重侵蚀。它们无法愈合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复杂情绪:“转岗去科学技术局或者宇宙情报局做后勤支持,或者就像健队长建议的,去行星观测员那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格拉。”贝利亚的声音更冷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以你的体质和意志力,坚持进行专门的抗性康复训练,配合银十字军的最新研究,压制住那些黑暗粒子、恢复基础的光剑使用能力,并不是不可能!通过宇宙警备队的复员考核,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可我拿不起来了!”蒂格拉特的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厉声反驳,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般的尖锐和痛苦。
但下一秒,那尖锐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泄去,声音重新低落下去,变得微弱而迷茫,仿佛在梦呓:
“百格列死了。师父。他……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所以呢。”贝利亚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发冷,但似乎多了某种泰迦听不明白的、更加复杂的情绪,“你是在怪我吗?格拉,他差点杀了你!我从来没教过你,要对一个对你下死手、差点要了你命的人抱有任何同情!我保全了他的名声,让他至少能作为你的搭档、光荣战死的英雄被记录!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蒂格拉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的歉意,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麻木,“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拿起光剑了。每次我试图去握剑柄,脑子里闪过的……都是百格列最后看我的眼神,还有……剑刺过来的样子……我控制不住……”
“你离了他就无法战斗了吗?!啊?!”贝利亚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变成了斥责,里面蕴含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躁,“我不管你跟他之间到底有过什么狗屁感情,到了什么地步!你给我记住,格拉!在这个地方,在光之国,战斗能力、手中的力量,才是你站稳脚跟、赢得尊重、掌握自己命运的唯一途径!你想因为一次失败,一点心理阴影,就变成被所有人同情、然后在背后指指点点、最后被遗忘、被看不起的废物吗?!”
“我去当行星观测员有什么问题?!”像是被“废物”这个词刺痛,又像是不理解师父为何对这件事反应如此激烈,蒂格拉特的声音也冲了起来,带着倔强的反驳,“在光之国,又不是只有宇宙警备队才能发挥作用!观测数据、探索未知星域、为科研和防卫提供情报,同样重要!”
“检测行星?!就你?!”贝利亚像是被气笑了,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你连从奥特港到银十字军的路都能走错三次!健他就是脑子有毛病,才会给你提这么个完全不切实际的建议!”
“你怎么能这么说健队长?!”蒂格拉特的声音带上了怒意,显然对贝利亚贬低奥特之父感到不满,“他只是看我状态不好,想给我找个相对清净又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他又不知道我……我不太认路!而且希卡利他给我做了最新的便携式星图定位器,还联通了科学技术局的主数据库和他的通讯器,我以后有导航了!怎么就不能自己去执行观测任务了?!”
“希卡利?”贝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那个每次任务结束就缠着你不放、问东问西的蓝族小鬼?他倒是消息灵通,动作挺快。”
“你这话什么意思?”蒂格拉特像是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声音变得硬邦邦的,带着质问。
“……这些都不重要。”贝利亚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总之,行星观测员,我、不、允、许!”
“您现在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蒂格拉特像是彻底被他这种油盐不进、专断独行的态度激怒了,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懑,“我都说了我不想战斗!我害怕战斗!为什么一定要逼着我回警备队?!那里除了战斗还有什么?!”
“蠢货!短视的蠢货!”贝利亚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恨铁不成钢,“等那些伤变成真正的、不可逆的旧伤,等你因为长期脱离战斗而身手退化、意志消沉,等到那时候,你就是想战斗也没那个能力和机会了!格拉,你迟早有一天会后悔!后悔自己再也无法作为一名战士去执行任务,去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行星检测员?那就是他妈的文职!是坐在办公室或者飘在宇宙里看星星的闲差!没有实打实的战场功绩,你以后在光之国还怎么晋升?怎么获得话语权?!”
“我不在乎什么晋升!不在乎什么功绩!我也不想要什么话语权!”蒂格拉特几乎是吼了出来。
“可我在乎!!”贝利亚的声音比她更大,更沉,如同闷雷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你是光之国这一代最有天赋、最有前途的战士!是我贝利亚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你应该获得披风,应该获得星星勋章!那是你应得的荣誉和地位!不应该、也绝不能让给那些没打过大仗、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你管我让不让给他们!那是我的事!我都说了我不在乎那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