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日,康王被召入宫中。
那日紫宸殿的门一关,便是整整一个下午。殿外侍立的宫人,只听见里头,偶尔传出几声高高低低的争执,隔着重门,听不真切,却也能辨出圣上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地发沉,一次比一次冷。
殿门外当值的侍卫,换了两次班,个个都屏息凝神,连靴底蹭着金砖的声响,都放得极轻。
日头西斜时,殿门才从里头缓缓推开。康王退了出来,面色灰败,好像是被人抽去了什么,撑在骨子里的东西。他下台阶时,脚下一顿,险些踩空,身后随从忙伸手去扶,却被他一把甩开。
可他没能走出宫门。
两名殿前侍卫,从侧廊转出来,拦在他身前,为首那个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王爷,圣上有旨,请您先回府歇息。外头的事,暂且不必劳心了。府上若有需要,自有人替您打理。”
康王脸色骤变,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可对上那侍卫不卑不亢的目光,到底没说出口。他回头望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殿门已经重新合上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咬了咬牙,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可这一回,他身后跟的不再是自家随从。两名侍卫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一直跟到他上了马车,又跟到康王府门口。
第二日一早,康王府门前,便多了两队禁军,将前后几条巷子都封了个严实。进出的丫鬟婆子,要验腰牌,外头的人想递帖子进去,一律挡在门外。
府里头,几个管事被先后叫走,说是“去大理寺问几句话”。先是管盐引的,再是管漕运的,后来连后厨采买的人,都被叫去问了半日。
康王坐在书房里,外头院中禁军换岗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踩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手里攥着一盏冷透的茶,指尖捏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忽然想起顾青岑。那个女人,从进京那天起,就没安分过,开铺子、打赌开酒楼,后来还搞了个甚麽女子学堂,后来更是过分到要插手烟雨楼的事,桩桩件件都像专跟他作对似的。
如今他被困在这府里,进退不得,全是拜她所赐。他越想越恨,恨得牙根发痒,眼里慢慢地浮起一层阴狠的光。他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笑。他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既然她非要蹚这趟浑水,那便跟着他一起沉下去吧。
……
可圣上却没急着下旨查抄。
康王府的匾额还挂着,门前石狮子还蹲着,只是那两扇朱漆大门,再没打开过。外头的人只瞧见禁军进进出出,却不见抄家的动静。有路过的官员,远远地瞧一眼,便绕道走了。
消息传出来,说康王被圣上“留府思过”,虽未明旨夺爵,可谁都知道,这府里如今进出的,除了禁军,便是大理寺的人。
消息传回学堂时,顾青岑正在后厨,教几个新来的学生揉面。
翠竹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姑娘,康王被圣上削了三条盐引,又撤了两个漕运上的差事。听说他府里几个管事,也被拿了,连那个孙管事,都没跑掉。”
顾青岑手上面团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揉了下去。她没说话,只将面团翻了个面,用力按了两下。倒是旁边几个学生听见了,手里的活计,都慢了下来,互相看着,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喜色。
可顾青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完。康王倒了,可他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东西,不会一夜之间全塌。而且,她总觉得,这一切太顺了。从账册到手,到折子递上去,再到康王被削权,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前头替她铺好了路。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
某日午后,顾青岑正与陆宴清在书房里,对着一摞新送来的文书正看着。
翠竹端了茶进来,顺嘴将听来的,现下外头传的康王府的事,学了一遍,随后便退了出去。
顾青岑搁下笔,沉默了片刻,才道:“圣上这是不想,立刻动他?”
陆宴清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枚茶盏,闻言点了点头:“证据是齐了,可他手里那条军需的线,还没彻底掐断。若此刻抄了他的府,他那些底下人狗急跳墙,把北边的事捅出来,朝廷就得乱。圣上在等,等他手里那点底牌,自己烂掉。”
顾青岑闻言蹙眉:“那要等多久?”
陆宴清将茶盏搁下,看着她道:“不会太久。我这边已经摸到了,他最后一个账房先生的下落。人藏在城北一处宅子里,这两日我便让人动手。只要拿到那人手里的账,他手里那点底牌,便全废了。到那时候,圣上再下旨,便是水到渠成。”
顾青岑听了,没再追问。她知道陆宴清,做事有分寸,既然说了“这两日”,便是十拿九稳了。可她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没松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
暮色里,门前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的,就好似她那瞧不见尘埃落定,便不安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