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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命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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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俞宴拼命够出一只手,死死地抠住他的衣服。

“煜王殿下在这!”季衔青这才回神喊道。

人一窝蜂似的围上来,都来抬那铜鼎。光亮一寸一寸的跃到顾俞宴身上,这才有人看到,他左肩被断裂的木头捅了个对穿。

血和泥水和在一起,散发出阵阵腥臭。

太医署的人一听,吓得脸比顾俞宴还白。人墙把这围得密不透风,却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木头就这么插在他肩头,看得人心惊。

“愣着呀?”季衔青怒道。

“这……这鄙人也不敢动啊,”那年纪稍长的太医急得咳起来,气都不顺了,说,“煜王殿下贵体,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季衔青怕他也有个什么好歹,拍他背给他顺气,说:“医过刀伤吗?”

见太医点头,他说着得罪就扯了人大步上前。季衔青半跪在顾俞宴旁边,轻轻扶着他的肩膀,说:“你说成大事者,何字当头?”

顾俞宴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极为勉强地扯了嘴角,微微摇头。

“忍。”季衔青开口,只一瞬间,他托起顾俞宴半个身子,硬生生给人直接拔了出来。

顾俞宴一声闷哼,就再没力气,只能顺势靠进他怀里。

“我的天爷呀!”那太医惊呼,随即一个猛扑过来,从药箱里翻出纱布摁在那血窟窿上。

季衔青腾出一只手帮忙按着,又看他翻出一个小瓶子来,掀了纱布往伤口上撒。

“治刀伤的,能止血。”他抬起袖子给自己擦汗,显然是吓得不轻。

“没事,一个理儿。”

那太医借着袖子偷偷瞧他,又不动声色地收了。

季衔青此刻也不敢再动顾俞宴,就由着他血染了自己一身。

“这手,还能要吗?”顾俞宴气若游丝,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几不可闻。

“煜王殿下的手,若是养好了,看上去不会有何异常。更要紧的是,从高处跌落,恐伤及内里。”

……

这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季衔青不再追问。

顾俞宴不情不愿地被扒开眼皮,好似那人生怕下一刻他就再也睁不开了,季衔青朝他道:“你什么时候成了王八精,有这么大一个壳。”

“混账。”顾俞宴有气无力地骂,一笑就扯得伤口生疼。

“还能骂人,”季衔青不逗他了,微微抿着嘴唇,也不知是安慰谁,“没死就好。”

“我命大,天不收我。”顾俞宴再一睁眼便看呆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季衔青。

眼前之人唇角带笑,眉眼间蕴满了和煦的微芒。虽面上被泥糊的脏了,却依然好看的紧。

季衔青感觉到怀中的人越来越重,遂探出一根手指搭上他的鼻尖。

顾俞宴意识混沌,嘴角渗出的鲜血在寒风中凝滞。

游走在阴川边缘,他望着眼前如镜一般澄澈宁静的河水,忽而想起自己伶仃一生,到最后竟也是孤鬼一条,难免落下泪来。

生亦何孤?死亦何孤?他身要往那从不流动的河中去时,悠远的声音激荡起沉寂万年的死水,竟是有人一遍一遍地唤着他的名。

在世界快要在雨声中黯然失色之际,他终于舍得再睁开眼。

“怎么了?”季衔青佯装怒嗔,“你们王府的马车怎来的这样慢?”

顾俞宴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浑身血液往头上一涌,瞬间咳出几口血来。

季衔青皱起眉头,好不情愿地扯了他的衣领轻轻拭去,一道蜿蜒的曲折淡去,暗红洇出一片。

等来人将顾俞宴抬上马车,宫里领命收拾残局的公公才姗姗来迟。季衔青没再同顾俞宴去,自是打道回府了。

季尚霖在前院来回踱步,见自家哥哥满身是血地站在跟前时,魂被吓得飞出了三里地。

“哥……”

“没事,别怕。”季衔青走在前头,回头看他一眼,云淡风轻道,“我好着呢。”

“那我去禀母亲,她定等的急了。”他辨出血迹不是季衔青的,便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季衔青回院子里,用澡豆来来回回洗了三遍才作罢。他泡在浴桶里,热气蒸腾,烟雾缭绕,竟开始有些恍惚。

屋内早已烧起了炭火,季衔青擦干净水,着了衣,靠在炉子边发呆。

方才沐浴时,脑中闪过无数他与顾俞宴幼时相交的画面,而几刻钟前,活生生的一个人,竟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季衔青不敢再跟着去,不合礼数是假。他是怕,怕要是人真的不成了,他该作何反应。

炭噼里啪啦的烧着,季衔青起身找出昨夜那个匣子来,指尖轻轻摩挲紫檀的棱角,似是能闻见淡淡的香味。

匣子一推开,串了狼牙的长命缕就静静躺在红绸子上。季衔青想给自己戴上,单只手却怎么也扣不上那红绳。

“夫人安。”门头的小厮行礼。

季衔青听见声,随意挽了头发,就要到门口去迎。

不料沈初宜已经跨门进来,禁步响得清脆,她也无暇顾及什么端庄了。

“母亲。”季衔青开口,微微俯首。

“我算着时间,是你梳洗好了才过来。”沈初宜上下打量几番,才道,“伤着哪没有?”

“我没事,伤着的不是我。”沈夫人拉着他坐下,叫人又送来几条干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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