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总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一家又一家点着红灯笼传出欢声笑语,楼玉京站在街中,看盛世太平,慕男欢女爱,羡阖家团圆。
仰头是圆月倾洒月光,燃起烛火叫整个黑夜如白昼那般天光大亮。
白问引就在桥的另一边,早前他就到院外邀请过她,只是她不曾回应,他就没有步步紧逼。
此刻他停留在一个摊子前低头挑选玉石,拿起一个又放下,挑挑拣拣拿起一对双鱼,许是仍嫌不够好,配不上他的世子身份,又放下了。
反正自从宋则安带他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宴会,于在场人而言,王府最后终究是属于他。
那日得知真相,知道萧鹤明没有死,只是换了身份在她身边,楼玉京原本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抬脚就往外走去对他说你真的没死。可是她没有,甚至她心底有的居然不是高兴与万幸,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厌恶,她憎恶自己喜爱的人欺骗自己,甚至到最后都不肯告诉她。
恶心极了。
恰此时白问引挑好玉石,转头似是也想看看这热闹非凡的夜里,却与那头的楼玉京撞了视线,一刹那火花四溅,怔怔地对视,一个倾慕一个憎恶。白问引像是被烫了一下,心头一颤,也该明白的,早该明白的。
楼玉京倏然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转身在人群中穿梭,须臾间便入了深巷。白问引亦躲着人群频频张望,寸步不停地往前追去,即是自知解释不再有用,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到了巷口他却停了,一如当初对待宋则安那样,他又怂了,不敢进去,不敢面对。
楼玉京也不开口,站在巷内朝外看了他很久,默然等他自己做内心斗争,决定要不要主动走向她,与她一同坠入黑灯瞎火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人潮似乎不再拥挤,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白问引终于动了,一只脚踏进无边永夜,然后整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站到了楼玉京跟前,没有说话。
只怕是他一开口,楼玉京就劈头盖脸地一顿嘲讽,一如以往。
“你真的没有要说的吗?”楼玉京见他不语,便轻声开口,喊的名字叫他下意识要转身逃出去,身后是无数只手拽住他叫他双腿如千钧重,他走不掉的。楼玉京说:“譬如为什么你会跟上来,你明明可以不来的。萧鹤明,既然来了,就不要沉默。”
“世子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断袖么?”见他还是沉默,她索性换了敬称,提起上个月他问过的话,又一字一句推翻自己先前的否认,忽然对他说我是。
她说她是断袖。
楼玉京又将白问引和萧鹤明区分开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言语却含着嘲弄的笑,说:“我不仅是断袖,我甚至喜欢过萧鹤明,世子聪明绝顶,猜到过吗?”
上空烟花绽放,月夕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萦绕,烟火照得深巷都光亮了,双眸倒映出对方的容颜。萧鹤明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心脏狂跳,浑身都颤栗起来,血液都像是被煮沸了。
楼玉京……喜欢他?
她将这份心事不知藏了多久,最后终于在得知自己上当受骗之后爆发了,混着思念混着恨意混着憎恶,也带着真实的,曾经浓烈几乎要溢出来,又被她强压回去的爱。
楼玉京秘而不宣地喜欢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几年前两人一起烹酒煮茶的时候吗?或许是的,月下花前迷人眼,醉眼朦胧的时候看谁都有西施之美,貌若潘安。
又或许是更早?不,不会的,更早的时候两人都只是心高气傲地看不上对方,他自知那时候两人两人都恨不能掐死对方,那么最早便是那时候了。
可是为什么?
“萧鹤明,我竟不知原来我这样好骗。”楼玉京已经不由他继续深思了,无论他曾经做的那些多么叫她喜爱,在这次的欺骗里全都抵消掉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好骗,过去那些被忽略的终于浮出水面,一目了然。
眼泪落下,清风徐来,烛火明灭。
“看着我给你烧纸,给你写信,给你上贡,你很开心是不是?你把我当狗耍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萧鹤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楼玉京声音嘶哑,一步步往前将他逼得后退连连,她质问她痛心,她……
她袖中寒光凛冽一闪而逝,然后是利刃扎入皮肉的声音,鲜血淋漓,喷涌流下。
楼玉京痛到近乎痉挛,面色扭曲,而后下意识用匕首朝前使劲扎了过去,好让自己的痛苦被他分担——太疼了。
怎么会这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