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介意,鹤明,可你为什么不去查,既然你有本事卷进来,那你应该查得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敢吗?”
白问引脸色微变,衣袍下手握成拳,指甲扎进肉里,他低着头不接话。
是不敢吗?
宋则安终于问了出来,假如他只是白问引,是宋则安的亲生子,萧鹤明是他的堂亲,那他或许会站在母亲这边去劝他说你去查一查。但他不仅是白问引,他不就是萧鹤明吗?
他的养母问他,你是不敢查吗?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让他喊一声娘不若要他去死的男人,此刻居然不敢接话。
是在恐惧吗?真的不敢查吗?是害怕自己真的恨错了人,不知所措无法弥补,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受人蒙骗的愚昧之人吗?
是的。萧鹤明不敢,白问引没资格。
“鹤明,你知道我心软,这些年但凡你喊我一句母亲我就什么都不会与你计较。可你不敢啊,明知真相却选择不面对,不是比不知道的人更加愚昧吗!”
耳边嗡鸣。
萧鹤明猛然回头朝门外跑了出去。
不能再面对了,他觉得他会比当初的楼韫昏倒更快,醒来更晚,哪怕醒来也不如楼韫接受的那么快,他蠢到无可救药了,那就别叫醒他,教他蠢一辈子,蠢到死啊。
夜深人静,镇国公自己坐马车回国公府,白问引一人坐在桥头像个乞儿,路过的小孩远远看他,爹娘说为人行善也要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落魄,但是身上的衣服能把他买下来。
孩子总是单纯的,既害怕是假的又害怕是真的,所以他不给钱,他把手上的那串糖葫芦放到了白问引面前,说哥哥,你饿了可以吃这个垫垫肚子,早点回家吧。
早点回家吧。
又是一个让他回家的善人,他笑了笑,把糖葫芦还给小男孩,说哥哥有钱,哥哥不饿,你拿去吃吧。
见那个孩子不走,他叹息起身买了一包点心,吃了一块,把剩下的给他,笑道:“这下信了吗?”
小男孩很高兴地捧着糕点回家,说要给爹娘尝尝。
孝而不愚,笨而不蠢。
要去查吗?真的要做一个蠢到死去的瞎子吗?年幼的孩子尚且知道该怎么为善,他居然连个孩子都不如。
“殿下若拿不定主意,我可以帮你查,至于要不要知道,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好好想想。”
循声望去,桥的另一边是楼玉京。
楼玉京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当初在江南就是这样的,楼老板是这样的,楼玉京还是这样。
风渐渐大了,很快有人收摊,街上的行人开始小跑着朝家奔去,白问引没有动。
第一滴雨落下就如豆大,砸在身上触感明显,楼玉京打了伞,眼睁睁看着他被雨幕吞噬,浇了个透彻。
“清醒了吗?”
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到耳边,有些模糊,白问引点了点头。
“你就看着我淋雨?”
“把脑子里的水冲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白问引,她是你娘,无故因为流言遭你憎恨,她不委屈吗?可她还是不与你计较,你娘在天之灵难道不会心疼自己的挚友吗!”
一沓纸猛然被挥了出去,在雨幕中瞬间打落在地,真相沉浮,于眼前化作走马灯。宋则安真的亏待过他,白尧叙真的有说过喜欢阿娘吗?
没有的。
没有的!
他弯下腰捡起湿透的纸,字迹已经有些糊了,看他还是看得出来。
是真相啊。
是他们嫉妒阿娘,是萧府得不到好处就要毁了阿娘,是云姨娘歹毒至此利用他搅的整座琼景王府天翻地覆。
可又不仅是云姨娘,是他外祖父宠妾灭妻,是他外祖父不重视阿娘也不在乎他,是他蠢!
说到底如果没有其他助力,如果外祖父真心疼爱,单凭云姨娘怎么可能毁了阿娘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他跪在地上嘶吼痛哭,电闪雷鸣,雷声盖过了他的恸哭,让他的泪水和着雨水一道落地。
“娘……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愚昧……恕我一意孤行心瞎眼盲,是我装聋作哑不敢承认——娘,是我错了啊……”
宋则安在楼玉京身后的酒馆隔着窗口往下看去,掩面擦泪。
被痛恨半生终于换来了一句道歉,真的不恨吗?
不可能的,只是那张脸和萧无漾那么像,总让她心软恨不起来啊……
白问引在雨幕中崩溃痛哭,到了最后跪在地上双手捶地,嗓子都哑了。
雨还在下,楼玉京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没有为他打伞,有些债他要自己还,很多事外人没法替主人原谅,她能做的只有揭露真相,在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站在雨里撑着伞,远远看着人,不让他出事。
也就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