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悯弦眸光幽深,平静道:“玉京,你长大了。”
于情于理他都自是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将她当做孩童扶起了。
“长大了没半分好,长大了师父就不疼我了,连虚扶的样子都不装。”她真的是醉的糊涂了,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师父……为什么连你也不疼我了。”
幼时她摔跤尚且可以被抱起被扶起,因为她只是一个孩子,他可以像一个父亲一般呵护她,人长大后有些东西总归是会变的。
哪怕她明面上是男人,内里楼悯弦知道她究竟是男是女,哪怕只有他们两人也不可逾矩。
“师父不是不疼你,玉京,你不是孩子了。也不是……”也不是真正的男人,这种熟稔的疏离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楼玉京没听进去后面的话,她摆了摆手:“算了……不听……”
楼悯弦:“……”
“陛下立了太子。”楼悯弦说,“朝堂曾经大换血,如今因立太子一事再次开始站队。”
循环往复,血液被换了一次又一次,帝位龙椅换了一个又一个坐下未稳,又被挤走的人。
帝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皇帝够不够听话。很显然这位“被拥护”二十年的皇帝不听话,所以背后的人着急换血了。
楼悯弦眼里闪过痛惜。
太子是他的门生,这就意味着一旦太子党倒下,他用心栽培的得意门生就要跟着一起死。
楼玉京低垂着眼睫,忽然抬手抚上父亲的画像,声音沙哑:“师父打算力挺太子?”
“他是我的门生。”无论他是否有意帝位,作为他用了心血的另一个“孩子”,他要护着的。
“玉京,我知道你或许更看好三皇子,但我并不想和你走到反目这一步。三皇子羽翼不足,生性较旁人痴傻些许,就算称帝,也只是如今控制陛下的背后之人的新一任傀儡。”
“我只想要皇帝去死。”
“拥护太子即位,和陛下驾崩并不冲突。”
“师父,当局者迷,三皇子是比太子更好的打算。”楼玉京已经不再是方才醉眼朦胧的模样,站队成了阻隔,楼悯弦对她存在养育之恩救命之恩,可她亦无法放下血海深仇。
至于太子……他心思野,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敲打。
比起野心蓬勃的太子,她更愿意扶持痴傻的皇子。
楼悯弦知晓她的打算与担忧,更知道这个自己养育多年的姑娘是个什么性子,刚烈难改。他暗暗叹息,不再相劝。只是提醒道:“你与琼景王做了同样的选择。”
白倾熙的生父……手握兵权异姓王……
楼玉京顿住,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当个看客。
她的儿媳单纯无知,生父却在京都站队皇子,如果三皇子输了,太子不会放过她的。更不会放过整个楼府。
楼悯弦默然片刻,取下手腕的佛珠递到她跟前。
“无论最后是太子还是三皇子,玉京,你永远是我的徒弟。”
佛珠为誓,倘若太子斩草除根,可借他楼悯弦的人情保命。同样的,倘若三皇子痴傻为假,对她不利,楼悯弦自有人手保她无虞。
楼玉京瞬间愣住,眼眶倏地红了,连声音都带了些颤抖:“师父,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一定要对立,走到最熟稔的陌生吗?她贪心地既想要复仇又不想和重要之人反目,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她明白,可她还是起了这份贪念。
——不该是这样的。在她所有的计划里从来就不包括和楼悯弦反目这一条,他们之间不该这样,究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一滴热泪终于砸落,断线般再也止不住了,眼前一片模糊,楼玉京看不清眼前的路况。
从前都是师父教她走,替她走,牵着她上船再慢慢渡江穿过迷蒙的雾。
但从此刻起,从他们的站队不同理念不同开始。再也不可能了。
楼玉京从年幼死死压在心头的父母之死、楼悯弦有意避嫌不再时常见她、去年深冬萧鹤明的死讯、再到现如今与师父两相交错。
那股委屈怎么也压不住了,泪水决堤,她抱着酒坛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嚎啕痛哭。哭的肝肠寸断,楼悯弦由着她发泄,人的情绪憋的太久是会大病一场的,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得三幅画像悲哀地看着她。
楼玉京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别离的人,要她接受分离实在太疼太疼,宁愿死去。
楼悯弦终于动了,可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开了一坛酒,两人隔着的距离虽短却犹如王母划破的天河,难以衡越。
楼玉京的哭声回荡在耳边,慢慢变小,再到抽噎。楼悯弦灌了自己一坛酒,他千杯不醉万杯不倒,在如此场景下也只能顺着自己假装喝醉去逃避这一事实。
楼玉京连抽噎声都不再发出,怀里抱着酒弥漫香气。她仰头狠狠灌了一口。
姑娘终于停下了哭泣,泪水却已浸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