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楹经历了人生中最为忙碌的秋季。
先是一周内连着考了三场雅思,中介拿到分数当晚就把选校单发过来,按她的专业方向排序,辅导她递交第一轮港校申请。
接着机构装修完毕,她亲自盯着办公家具、电脑设备入场。
员工招聘上走了些弯路,最后她放弃配齐专业团队的执念,改成结构性凑人。请退休的社区老员工任行政兼出纳,签一名兼职督导,再搭配两名执证社工当组长,配若干社工专业应届生。
磕磕绊绊地,总算把渡口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框架搭了起来。
渡口这个词,于笙说是灵魂一笔。
人说渡人渡己,总得有个地方,让人渡过去。
说完,于笙转过头来,欣赏目光投向池楹:“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让人感到意外。现在我大概知道了,我们所处的圈子,让我很难再和外界产生联结与共情,可你是例外。”
池楹也意外自己在他人心中是这样的。
但细想,也不意外,她并非一出生就在罗马,父辈是从一无所有打拼到如今的财富自由,她自然能共情普罗大众,也能在金钱世界里从容自处。
今天是渡口揭牌正式运营的日子,于笙亲临捧场,在外考察分公司的郑聿辰则让司机送来了鲜花。花束之大之多,惹得机构的小姑娘们阵阵惊呼。池楹笑着让她们把花分了,各自摆到办公桌上。
久未感受到年轻有活力的氛围,于笙被感染,心情很是轻盈,她教小姑娘们如何醒花、修剪,再一回头,池楹已站在好几米外接视频电话。
去卫生间取水醒花的小姑娘这时拎桶回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地凑近她们:“诶诶,老大和男朋友打视频呢。”
于笙一惊,脱口而出:“和谁?”
小年轻们宛如打开八卦开关,叽叽喳喳起来。
“和男朋友哇。”
“嘻嘻,是我们老大自己承认的。”
“应该是本地人吧,上回我听见那男人在视频里说的是粤语。”
“……”
一个熟悉的名字在于笙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深市也是讲粤语的城市,或许是在深市谈的男朋友也说不定。
她垂目,状若随意地加入她们:“本地人的话,应该来过这里吧,男朋友接下班,也很正常。”
这几个实习生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想从对方那里知道信息差,事实是,确实没人见过。
打探失败,于笙没再提这个话题,也没多逗留,她生完三胎不过半年,虽然孩子有育婴嫂照顾,但大多时候,她还是会亲历亲为。
回到家中,陪老三玩了会儿,喂奶哄睡后,又到了陪大女儿谢含章夜间上课的时段。好不容易歇下来,于笙泡澡放松,不知不觉间倾靠在浴缸一边,就这么睡着了。
再醒来,是谢乔之举着花洒,替她冲掉身上的浴盐。
她恍惚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谢乔之出差,原定是后天返深。
“事情顺利,就早回了。”谢乔之举着花洒换了方向,水流顺着她的肩颈滑到胸前。
她很轻地颤了下,几乎是同时,她一手护在胸前,一手从他手里拿过花洒:“我自己来,你去隔壁房间洗吧。”
谢乔之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问了句:“不一起洗吗?”
她摇头:“我累了。”
算是直接拒绝了他的另一种“邀约”。
谢乔之没再说话,起身,径直在这间浴室里脱去衣物。
浴室很大,另有淋浴区。于笙看着他走进去,水声很快响起来。她松了口气,自己也三两下冲洗干净,裹上浴巾出去了。
整个二层都是他们夫妻俩的空间,浴室出来,是一间足有百平的衣帽间兼化妆间,于笙坐在镜前,看着自己浴巾之外的皮肤。
还是白皙细腻的,只是不再凝若无瑕。
生第一胎时,她还很年轻,护肤保养、营养管理又尤为细致,产后皮肤和身材几乎没什么变化。隔几年生完二胎,她的胸部有了明显的垂感。怀第三胎时,她肚皮日日涂抹昂贵的妊娠油,却依旧没挡住妊娠纹。生完后,她果断断了母乳,只奶粉喂养,出了月子就去做康产和普拉提,身材恢复得很快。可某天早上,她惊恐地发现,皮肤不知何时变薄了,透出皮下细密的微血管,青紫的、绛红的。
私立医院的专家安慰她:“别紧张,谢太太,您经历了三次怀孕、哺乳、快速减重,胶原流失,脂肪变薄,皮肤自然就透出底下的血管。这是正常的生理变化,不影响健康。”
可于笙要的根本不是这句话。
她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可逆?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变回原来的样子?以及,她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丈夫总是不回家的时光里?
二胎之后,谢乔之就经常夜不归宿。她不傻,自然知道他外面有人了。她也很清醒,跟男人讲真爱,简直可笑之极,还不如身体留住男人来得更现实。
可现实是,她的胸部下垂了,她的容貌衰色了,她的生育能力已全然交付。而他却日益富有,只分给她仅三十度一角的财富。
她当然不甘心,看诊结束返程路上,她把车停在距离别墅几公里远的树林边,久久坐着、哭泣。
几度歇斯底里后,她疲惫到想要亲口问问谢乔之。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发什么呆?衣服都不换?”谢乔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垂目,收起过往辛涩,再抬头,透过明镜看着自己的丈夫,沸腾的情绪很快冷却。她拿起桌上的身体油,倒在掌心,捂热了在手臂上涂抹起来。
“在想含章的事,她最近压力有点大,打球一直进入不了状态。”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正在穿睡袍的男人,突然问了句,“利斯言还在香港?”
谢乔之也转过身来:“怎么提他了?”
“池楹谈恋爱了,不知道是不是他。”
利斯言辞任一事算是声势壮大。
财经类媒体的重点大多放在利斯言辞去集团职务会给嘉利带来怎样的动荡,港岛媒体则热衷于‘两房缠斗三十余年,大房终胜’的八卦调性。
而他认识利斯言十几年,了解之深到他可以断定,这个人绝不会空手退场。
虽说两人还常有联系,但还不至于为打听这点感情私事特意通话。谢乔之看着静若清水的妻子面上难得显露好奇,莫名觉得可爱又好笑。他系上睡袍带子走过去,抬手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颊。
“含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你约一些有孩子的太太来参加。服务机构前期缺赞助,池楹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机会。利斯言这边,我来跟他说。”
于笙反应过来,佯装怒嗔:“我才没这么八卦!”
“嗯,对,是我好奇,是我想看热闹。”
于笙这才作罢。
不过几秒,她又抬眸:“利斯言有个儿子,我没记错的话,比含章小一岁吧?”
“不清楚。”谢乔之在某些方面其实非常敏锐,他没有让她继续这个话题,“不是说累了?早点睡。”
他在怕什么?回避什么?
于笙在心里无语笑之。男人就是这样,唯恐别人的燎原会烧到自己,连个试探的火苗都要掐灭。
就算真有私生子,她又奈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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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常比作鸡蛋,因为现实是硬石。
池楹最终还是退了一步,接了社区的一宗家庭关系赋能的公益讲座活动,每周定期开办三场。
到场的清一色是女性,多有家庭、有子女。她们来这儿,或是为了夫妻矛盾,或是婆媳矛盾,或是子女教育。总之,极少是为了自己。散场后,总有几个格外认真的,会拉着家庭导师再开个小灶,倾诉自己的烦恼。
池楹起初还会陪听,再往后,便不再亲自到场了,社工和实习生足以维持场序。
只是这次讲座“拖堂”足足一个小时,结束后池楹主动请家庭老师喝了杯咖啡。对方姓闫,年过四十,很好奇池楹这么年轻,怎会愿意投身公益这一行。
池楹笑了下:“闫老师,你信吗?我做这一行,是和朋友打了个赌。”
“听上去挺有意思的,说说。”
“我这个朋友,她从山里考进了城里的大学。她说,其实不管是山里还是城里,不论贫穷还是富有,女人永远都走不出世俗的高山。我说我不这么认为,只要有机会有资源有人肯拉一把,女人一定能改变这样的局面。”
何寄云就是那个从山里考进城市的女大学生,在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绿皮火车,来到姐姐打工的城市,闽城。
闽城是加工厂的聚集地,姐姐何芳芳在附近给她找了个散工的活计,好提前攒下大学的生活费。
何寄云的工位在包装段末端,要把商品装盒、贴签、封箱,一天下来,指腹全是胶带勒出的红痕。为了多赚点钱,何寄云做最长的工时,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回到工厂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