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河流裹挟着一切向前,不容抗拒。
雅文的肚子像一颗渐渐成熟的果实,日益隆起。
那道横亘在我与她之间的无形屏障,也随着她行动愈发不便而变得更加坚固。
我学会了远远观望,将那份想要靠近的渴望死死压在心底,趴在我那被划定的“安全区域”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小心翼翼的日子。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家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忙碌。
阿川和阿公带着雅文急匆匆地去了医院,留下明珠姐姐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待。
我趴在门口,耳朵捕捉着窗外雨滴的声音,心里充满了莫名的焦灼和一种大事将至的预感。
几天后,当阿川再次回到家时,他怀里多了一个用柔软襁褓包裹着的、极其微小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瞬间聚焦过去。
明珠姐姐围了上去,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喜悦和激动,声音都放得极轻极柔。
“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我的大外甥!”
“哎呀,你看这小鼻子小嘴,多像阿川小时候!”
家里仿佛瞬间被一种新的、更加浓烈的情感能量所充满。
我被这气氛感染,也好奇地凑上前,想看看那个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踮起脚尖,努力嗅闻着。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气味,混合着奶香、柔顺剂和一种极其稚嫩的生命气息。
阿川看到我,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疲惫又灿烂的笑容,他蹲下身,想把那团襁褓稍微放低一点给我看:“波比,来看看,这是小宝,你的小弟弟。”
就在我凑近鼻子,想更仔细地分辨那气味时,襁褓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毫无征兆的啼哭!
那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吓了我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而阿川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用手臂护住怀里的小宝,同时用另一只手,带着些许力道,将我探过去的脑袋推开了。
“波比,退后点!别吓到弟弟!”他的语气急促,带着我之前从未听过的、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一丝……责备?
那一推,力道不重,却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了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阿川。
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回到了那个啼哭的小人儿身上,轻柔地摇晃着,嘴里发出“哦哦”的安抚声,仿佛刚才推开我的动作,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无需在意的插曲。
那一刻,一种陌生的、灼热的、带着强烈酸涩感的情感,像藤蔓一样猛地缠绕住我的心脏——那是嫉妒。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嫉妒。
这个叫做“小宝”的娃儿,只会哭闹和睡觉,像一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不仅占据了我熟悉的主人们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喜悦,甚至轻易地就夺走了阿川曾经毫无保留给予我的、最基础的亲近权利。
我不甘心。
当阿川好不容易将小宝哄睡,轻轻放在婴儿床上,带着一身疲惫想坐下来歇口气,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抚摸我的头时,我固执地将自己的脑袋强硬地挤进他的手掌下,甚至用头顶开他可能想要收回的手,喉咙里发出不满的、执拗的呜咽。
我的!这抚摸应该是我的!
阿川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敷衍地摸了两下,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婴儿床的方向。
更过分的是,在一个午后,小宝好不容易在卧室里睡着了,家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
阿川和雅文累得在沙发上小憩,我却悄悄地走到卧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安睡的“小魔王”,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故意抬起爪子,扒拉了一下门框,发出“刺啦”的声响。
见里面没反应,我竟然——是的,我竟然——对着门内,发出了一声不算太响亮,但足以打破宁静的吠叫:“汪!”
睡梦中的小宝似乎被惊动了,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
“波比!”阿川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里带着被惊醒的怒气和不耐烦,“你在干什么!弟弟在睡觉!不许叫!”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呵斥我,并用手指示意我立刻离开门口,去角落待着。
我被他眼中那清晰的怒意吓到了,也被他那陌生的语气刺伤了。
我不明白,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多看看我,多注意我一点。
为什么现在连发出一点声音,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困惑极了,内心充满了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伤痛。
我看着他转身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门口张望,确认小宝没有被彻底吵醒后,才松口气的样子,仿佛我刚才的行为,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需要被警惕和纠正的“捣乱”。
我默默地、一步一步地退回到客厅那个最远的角落,就是我最初来到这个家时常常待着的那个角落。
我蜷缩起来,把下巴埋进前爪,不再看他们。
初为人父母的阿川和雅文,被新生儿无尽的哭闹、频繁的喂奶和彻夜的疲惫折磨得精疲力尽,他们所有的耐心和温柔似乎都给了那个脆弱的小生命,留给我的,只剩下因为我的“不懂事”而引发的烦躁和呵斥。
我的世界,在这个小小人类降临之后,仿佛瞬间倾覆。
我曾经以为稳固的、被珍视的地位,那个可以趴在阿川脚边、可以自由表达亲近的“王座”,被一个只会啼哭的婴儿轻易取代。
我被从中心推到了边缘,甚至成了一个需要被提防、被约束的“麻烦”。
孤独和失落,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我淹没。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彻骨。
那种被排斥在边缘的刺痛感和浓浓的失落,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了我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