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这样在店堂里追逐、扑闹,只有在这种近乎忘我的嬉戏中,彼得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被“寄存”的事实,重新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
在这样反复的“临时托管”中,我和彼得的关系变得复杂而微妙。
后来我才从雅文和阿川的闲聊中得知,彼得看着个头小,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实际年龄比我还大一岁多!按人类的算法,我甚至得叫它一声“大哥”。
这个事实让我内心颇为不服,我这么稳重可靠,凭什么要叫那个整天吱哇乱叫的小不点“大哥”?
彼得也确实没有半点“大哥”的样子,它聒噪无比,有点风吹草动,或者仅仅是觉得无聊了,就会毫无征兆地开始吠叫,那尖锐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理发店里回荡,常常吓得正在理发的客人一哆嗦。
每当这时,维护店内秩序和客人体验就成了我的责任。
我会抬起眼皮,用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低沉而浑厚的嗓音,朝着它的方向“呜——”地低吼一嗓子。
这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感,像一块巨石投入喧嚣的池塘。
彼得通常会被这声低吼镇住,瞬间噤声,缩缩脖子,委屈巴巴地看我一眼,然后灰溜溜地跳回椅子上趴好,暂时安静下来。
这就是我们之间达成的默契和“相处之道”——互相压制,动态平衡。
关系熟了以后,我更是看清了彼得的“本质”,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加“谄媚鬼”!
它对自己那身卷毛和“娇小”体型的魅力有着迷之自信,店里来了女顾客,尤其是年轻、身上带着好闻香水味的,它就会立刻切换行动模式。
它会凑过去,用脑袋蹭人家的腿,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如果人家蹲下来摸它,它更是会得寸进尺,直接跳进人家怀里,仰着脸,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无限谄媚地看着对方,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有时,顾客会带着自家温顺的小型母狗来剪头发,彼得一见到,就像打了鸡血,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围着人家嗅来嗅去,试图做出亲昵举动,那急色的样子,简直让我这只一向以正直、绅士自居的金毛没眼看。
我时常趴在我的专属位置,内心腹诽:为了阿川和雅文,我真是被迫与这样品性的狗子做了“亲家”啊。
哎,为了阿川的幸福,我只能忍了!
相比之下,布偶猫米妮则是另一个极端。
我们猫狗天生仿佛就带着某种隔阂,米妮将这种疏离感发挥到了极致。
它大部分时间都像个优雅而飘忽的幽灵,占据着家中最高的猫爬架或者最柔软的沙发靠背,用那双湛蓝如冰川湖水的眼睛,冷静地俯瞰着我和彼得的“凡尘俗事”。
它看似高冷,实则非常胆小,我和彼得稍微闹得动静大一点,它就会立刻弓起背,尾巴炸毛,“咻”地一下躲到床底或者柜子顶上,半天不肯出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看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猫,却闹出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有一天,它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从雅文没有关严的阳台窗户溜了出去,失踪了!
那天晚上,雅文急疯了,阿川也提前关了店门,我们几乎把小区翻了个底朝天,拿着手电筒,呼唤着它的名字,却一无所获。
只在夜深人静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属于猫在特殊时期的叫声。
雅文担心得一夜未眠,生怕它在外面遇到不好的事情。
就在大家快要绝望的时候,失踪了三四天的米妮,自己回来了。
它瘦了些,白色的毛发沾了些灰尘,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难以言说的东西。
雅文欣喜若狂地把它抱回家,但很快,细心的她就发现米妮的食量变大,猫的胸腔部分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她担心米妮在外面“遭遇不测”怀了孕,赶紧带它去了宠物医院。
据阿川回来说,给米妮做检查、医学处理文花了不少钱。
这件事,却在我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层层疑惑的涟漪。
我开始思考一个之前从未深究过的问题:为什么雅文不给彼得和米妮做绝育呢?
彼得那样到处“留情”,米妮也会因为本能而冒险出走,如果做了手术,不是可以避免很多麻烦和风险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抑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痕迹的伤口。
为什么……只有我被绝育了呢?
是阿川和阿公,觉得我的麻烦会比它们更大吗?还是因为,我是一只大型犬,他们担心我一旦被本能驱使,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委屈、失落和一丝向往的情绪,像初春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我的心。
看着窗外,春风拂过,门前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中仿佛也弥漫着某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那是属于春天的,万物复苏、生命萌动的气息。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公园里第一次遇见小雪时,那种心脏不受控制狂跳、血液加速流动的陌生又强烈的感觉。
那种感觉,后来被手术刀和药物永远地带走了。
难道……我这辈子,都再也无法体验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炽热而纯粹的感情了吗?
我只能作为一个冷静的、被“阉割”了的旁观者,看着彼得滑稽的求偶表演,听着远处野猫在春夜里的呼唤,而自己内心,却只剩下一片被规则修剪得整整齐齐、波澜不惊的草坪?
我望着门前那棵在春风中摇曳的树,第一次,对那未知的、属于一只完整公狗的情感世界,产生了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渴望,以及一丝淡淡的、无法言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