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因明珠姐姐的婚事而弥漫的低气压,像一层厚重的、挥之不去的湿冷雾气,连带着“焕新美业”的淡季,都显得格外漫长和难熬。
阿川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手里的推子也少了往日的利落。
就在这沉闷得几乎要凝固的时节,一个久违的身影带来了转机。
阿川的初中同学大海,从外地打工回来了。
阿川上学时间不长,两人本算不上朋友,大概是异乡孤寂,大海在前几年从班级群里就加上了阿川的微信,两人属于朋友圈互相点赞的关系,平时也没单独联系过。
这次回来,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竟然一定要来看阿川,说阿川是他在家乡最好的朋友。
阿川有些无语,但男人之间有时也会莫名其妙地惺惺相惜,既然他要来找阿川,阿川便顺水推舟的邀请他来店里玩儿。
于是,在一个微风不燥的下午,大海风尘风仆仆的来了,一进门,阿川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他的脸上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粗糙痕迹。
粗略算来,两人已近十几年未见了,但少年时的同窗情谊,只消片刻的回味,变立马变得熟络了起来。
两人互相打趣,两个大老爷们就差拥抱在一起了。
那种断了线的少年情谊,让我这条见多识广的中年狗都觉得感动了。
阿川热情地给他免费理了个发,洗去了一路风霜。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大海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讲述着在南方工厂流水线上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住在拥挤嘈杂的城中村,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看人脸色;讲述着过年抢不到回家车票的辛酸,以及身在异乡、举目无亲的孤独。
“钱没挣到几个,人倒是累得够呛。”大海叹了口气,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惫,“想想还是回来好,至少根在这里” 他看着阿川这间虽小却属于自己的店面,语气里不无羡慕。
“我这也是混日子,现在真后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阿川边说边叹气,那种后悔可能已经酝酿了很久了,这些年他也过的不易。
阿川从十几岁开始干理发,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个理发店店主,其实没什么社会地位的,我见过来他店里的各色客人,有跟阿川同样年纪但发展甚好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自信光芒快要将阿川灼伤,阿川可能一辈子也无法体验那种成就感了。
同样是年轻人,别人在外发光发热,阿川却一直守在这个小店里,精神世界孤独又无聊,现在也是人到中年,少年心气果真是不可再生之物。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纯粹的东西在悄然流逝,而阿川却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是多么无奈的事情啊。
“我不后悔。”大海轻笑,“咱都不是读书的料,我不是也没上完高中就出去打工了嘛,再来一次,那些知识不会还是不会,我就不妄想着再读书了。”
大海这么说也算是清醒了,阿川其实也一样,再来一次,他也一样会重复当初的选择。
“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啊?”阿川小心翼翼地问他,生怕勾起他内心的伤痛。
“还没想好呢,我先休息段时间,再看看有啥活儿干吧。”大海说话的时候,双眼充满了迷茫。
也许是沉闷太久了,也许是年轻人骨子里对自然的向往尚未完全泯灭,大海提议:“川儿,听说附近云雾山风景不错,要不咱哥俩去爬爬山?你也给自己放两天假,别老闷在店里。”
这个提议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阿川灰蒙蒙的心境。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一拍即合:“行!明天就去!我把波比也带上!”
太好了,大海一来,我终于可以出去户外运动了,这么久了,没人叫的话,阿川可能都要赖在沙发里了。
于是,第二天清晨,阿川锁上店门,背上简单的行囊,带着我和大海,踏上了前往云雾山的旅程。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登山!轿车在山路上盘旋,越往上,空气越发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将我鼻腔里残留的染发膏和城市尘埃的味道洗涤得一干二净。
开始爬山了!石阶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林木之中。
我兴奋地冲在前面,四爪踏在落满松针的柔软土地上,感觉前所未有的自在。
山林里寂静而充满生机,鸟鸣清脆,溪水潺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阿川和大海跟在我后面,一开始还说说笑笑,后来便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但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纯粹的、摆脱了琐事烦忧的放松。
我们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上停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