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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陵园。
北风萧瑟,乌云密布,暗沉沉的天,柯良材与谈响的墓并排,孙勇立在中间。
“明摆是冲你,”局长背过手,不赞同道:“孙勇,你不该去。”
“校长,”孙勇开口道:“认识朱义前,我先知道的谈响。”
局长曾任警校的校长职务。
局长叹气,怪不得。
孙勇永远喊谈响为教官,而不像其他人一样叫老朱。
“我没把他从沟里捞出来,”罕见的哽咽的声音,“我没能救他。”
谈响的墓是孙勇盖上去的。无人有异议。
谈响与孙勇有相同的境遇,都是孤儿。
“你尽力了。”局长伸手拍孙勇的肩,“没人怪你。”
十三年前,谈响说过同样的话。
十三年后,孙勇的回答同样没有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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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比蛰伏十年的孙勇更了解康寨。
唯一的怪处便是林海的私生子不在自家,而选择相距甚远的康寨。
线索上的理由也牵强。
勒莫腻曾经住过这里,有感情。
在孙勇地七次提交申请时,上面紧急会议后决定同意。前提是必要在监控范围内。
保证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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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轨迹重头来过,进展意外顺利。
一天晚上突然的行动打乱了警方的保护计划。
孙勇被人带出国,带他离开的马子一问三不知只管带他。孙勇不及通知,唯恐惊动猎物,线索不能在他身上断掉,孙勇走之前如是想。
于是匆匆离境。
离境前半小时,上级接到两条新线索。
有内鬼。
勒莫腻行动。
派人找已来不及,孙勇早已离境,这节骨眼下的消失,警局内部不敢轻举妄动。
人性经不起考验,当怀疑的种子种下,任何辩解均显苍白,况且无人辩解。
不同于这两天国内警局上下乱成一锅粥,康寨的夜蝉鸣叫,沙沙作响的风吹叶响,压抑粗重的呼吸声,滋滋的电击声。
暗暗的雪茄亮在室内,观音像手持净瓶,另只甩杨柳枝,端庄慈祥,目视前方,与她并排的耶稣定在十字架上,脑袋耷拉,忏悔的姿势。
两尊佛像于对面,双手合十。
佛像下老式檀木椅掸雪茄,手下立马热心领会,示意持钳子的肌肉男,“叫醒。”
拔下一根指甲盖,手脚均已血肉模糊,无一处完整,绑在通电椅的孙勇再次被疼醒
一抬头便与佛对视,佛光下的男人周遭雾气缭绕,“勇哥,我给过你机会。”
“我对林海没看法,康家兄弟也是,”勒莫腻起身,叼烟上前,“一群蠢货,死有余辜。”
“不过很可惜,林海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如今算还他生恩。”
勒莫腻个子不高,面容清癯,双眼凸起,鼻梁两边凹陷,长期戴眼镜压下的印子。
孙勇望着面前康寨新话事人,跟在自己身边半年唯唯诺诺叫耗子的人。
原来如此,上面想尽办法也查不到半点勒莫腻的痕迹,终不见真容,原来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把他们耍的团团转。
勒莫腻眯眼,要笑不笑,“勇哥笑什么?”
见孙勇不语,勒莫腻也不恼,“勇哥,我们一起实现新王国如何,”勒莫腻张开双手,笑着凑近孙勇面前,“我把康寨送你。”
……
屋内一片寂静。
勒莫腻抬手,手下忙不迭送纸巾给人擦脸上的唾沫。勒莫腻收敛笑意,六指夹的雪茄不急不缓的吸上一口,滋拉的燃烧声,嵌入皮肤,灼烧下的血腥烤肉的味道,手背烫的大烟口,孙勇闷叫出声。
勒莫腻想起什么,笑说,“哦,忘了告诉勇哥,你的同伴不会来救你,”
“他们应该收到消息,你作为嫌疑人被通缉咯,”勒莫腻坐回被佛光照下的位置,摆摆手,门开被推进一个重伤的年轻男人,“还是你的,哦不,曾经的伙伴懂事。”
年轻男人不敢看孙勇,颤抖着身子,显然也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勇哥,所谓的清高在这里没有用处,你不必受着可悲的没有回报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们一起制造给人带来快乐的有意义的事情不好吗?”张开手示意他,“能给人快乐,顺便赚点钱,何乐而不为?”
“林海的愚蠢我不会再上演,康氏两兄弟的失败再不会有第二次,”勒莫腻话锋一转,“不过我很不开心,勇哥,你很没礼貌,耗子不太开心了。”
“他们会好好待你的,”勒莫腻起身出门,狰狞阴郁的面孔笑说:“好好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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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轮的折磨,烧红熨斗烙印,烧焦味弥漫整间屋子,钳子连着头皮拔下一层又一层,直至血迹遍布,硫酸浇进双腿,迅速腐蚀皮肤,看着自己的杰作,毒贩哈哈大笑,将人轮流进行,其中一大肚子男人咧开露出黄透乌黑缺牙的嘴,“条子真的该死,自己赚不到钱不给别人赚,净恶心人,还有那些烂公司,叫什么云……”
“云枢。”
大肚子男人拍大腿,“云枢,里面那个叫黄什么同研究什么不好,非要研究检测器,”岔岔地开口:“东西都运不进去,老子的钱啊!”
气不打一出来,一勺子硫酸浇到孙勇肩上,整张脸极快的腐蚀,孙勇再受不了,叫出了声。
两毒贩相视,齐齐大笑起来,大肚子男人捧肚子神气走上前,望着那张烂脸问道:“小子好,后悔了吧?”
后悔吗?
仅存的意识反问自己,如电影般闪过无数片段和无数人脸,孙妈妈,宗爷爷,阿婉老师坐在床边,伸手探探额头有无退烧,守在床边的周妈抱着热水壶;师傅叼狗尾巴草见他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要跑。
画面一转,是师傅往反方向跑去挡住毒贩的背影;柯信前一天笑着在考场门口朝他招手要他好好考试,再度见面就成了停尸间里的尸体。
片段飞快闪过,谈响坐在办公室被他气的手指指着他止不住的抖骂他,然后那血淋淋的无身人头见他后闭上的眼;孙勇已然分不清是血还是泪,他恨自己的无能,没有办法救他们。
这个世界太乱了,孙勇恨这个世界。
后悔吗?
脑海中略过的又是摆摆,原本幸福的女孩该幸福上学工作,可父亲入狱母亲疯癫,摆摆早早辍学买卖身体。
又是那个该死的神智不清的流浪汉,那些支离破碎的家庭。
罪魁祸首都是毒,万恶的毒品摧毁他们原本安定的生活。
孙勇恨这个世界,却又恨的不彻底。
师傅说这个世界没他想的那么简单,叫他遇到危险跑而自己冲到第一线。
谈响说这个世界倘若没有界限会国破人亡,需要有人现在前面,这是职责。
孙勇想起那些人的笑脸,新年时离阳光福利院不远的烧烤摊老板会烤三大盆的烧烤给我们拜年。
还有写着‘捐款’的三张没来得及还的红钞票,临行前校长的嘱咐……
他回味一遍他所过的一生,他恨的这个世界美好与灾难一并到来。
让他爱的不足,恨的不彻底。
所以他后悔吗?
短暂使人感到快乐的毒品该正当的存在吗?
打着快乐的名义肆意敛财,以逼迫威胁暴力得来的一张具有社会购买力的纸张。
无数人为了这张纸不惜迫害无辜的家庭,以快乐之名的贩卖是被认为正当的?
恕他不敢苟同,近代第一课的硝烟史从不只是表面的。
前仆后继的一代代禁毒警,倒下的站起,起不来的后来者继上,从未消失,从未后退的一代代缉毒战士。
英雄从不是个人主义下的修炼,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人与人之间,人与国之间,构筑起的,是一群义无反顾的普通人。
无数个柯良材,无数的谈响,无数的他们
所以在那些毒虫们用脚踩他血肉模糊的脸,嘲笑说道,“后悔了吧。”
孙勇想起的是写在每本书前的那句诗。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孙勇直到最后一刻的答案,永远都是,
“终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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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年伊始,阖家团圆的氛围环绕在周围,滇区边境难得包饺子煮面条欢祝元旦。边境巡展对讲机呼叫,在滇甸交界处,鬼祟的人影丢下一具面目全非眼眶空空的死尸后跑掉。
外头五彩缤纷的烟花散在天空,美的不真实的天空,天不再是黑暗,不再黢黢的深不见底的黑。
耀眼闪烁光芒的烟花亮起,滋滋声,外头的嬉笑声与警局内寂静沉重的氛围形成强烈反差。
实习警不禁泛红的眼眶。
警察们均望着裸尸掌内握的五角星。
尸体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腐烂的蛆虫生长,年长的老警察沉默观察,终于发现十指中一处尚未完全毁尽的指纹,进行比对之后焦急等待上传上去的数据。
漫长的一分钟,刚出炉冒热气的饺子无人在意。
人人心中祈祷。
世事不尽人意。
指纹搜索比对结果:
孙勇
市八大队缉毒民警
警号:837910
平时和蔼的老警察失控。
老警官掀翻桌,爆粗口,“太他妈欺负人了。”
不多时,电话响起,谁也没敢上前,老警官弯下腰接起电话。
略哽咽的只一味的回答‘是’。
那一天的跨年夜,烟花熄了。滇区警察局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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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从核实的内鬼真伪,死无对证,一来枪支丢失,有过开火痕迹,至今未消除嫌疑。
孙勇最终没有入烈士陵园,将他安置在云枢轨星墓地。
校长到了杯白酒,洒在地面上,“当初要是听谈响的……”悠长的叹息,再没有说什么。
陪到晚上便佝偻着身子离去。
独剩下一座孤独的墓碑和地上未干的酒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