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学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要是二十多天就改了，我不知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了。”高润春顿了顿继续说：“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余先生也这样夸你。祖师爷赏饭，你要端的稳才行，不论是武生还是老生，都是京剧的行当，没有人能唱一辈子武生。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所有的变故，都是人生的际遇，它可能不在你的人生计划里，但变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向前看、向前奔，只有脚步不停，你才能知道前方到底是什么风景。”

赵文初低着头，眼圈微红。

“以前听你唱赵云、唱马超，很是俊美悍勇。如今听你唱杨六郎、唱八贤王，也是难得的稳重、有韵味。我知道你热爱舞台，但你要清楚，你热爱的是京剧的舞台，是你赵文初的舞台，不是扮赵云、扮马超的舞台，更不是扮伍子胥、扮诸葛亮的舞台。”

“别给自己设限，也别拿过去困住自己，你还年轻，要往前看，往前奔！”

赵文初还是低着头，一滴眼泪砸在了地上，书房又陷入了沉静。

半晌后，高润春开口说道：“那场事故……”话刚起头，便停下，这是他和徒弟第一正面谈起那场车祸，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酸涩：“那场事故，终归是俊棠引起的……他有责任，师父也有责任……”

“师父，您别这样说……我谁都不怨……”赵文初急切否认，他受不了师父愧疚的语气，更受不了师父眼中盈眶的热泪。

高润春稳了稳情绪，起身缓步来到赵文初身前，抬手捏起他的下巴与自己平视。

“文初，”高润春为数不多地喊了他大名，“你，你是个好孩子，聪明、机灵、天分高……给师父长脸，是我最骄傲的徒弟……”

高润春的教徒理念还是传统的打压式教育，极少这么直接的夸徒弟，这样的肯定，让赵文初本就泛红的眼睛又蓄满了泪水。

高润春用拇指擦了把徒弟脸上的泪水，拍了拍他的脸颊继续说道：“我知道转行的不易，要吃很多苦，尤其是跟着陌生又严厉的余先生学艺，你心里的拘谨和不安我都知道……”

赵文初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随着肩膀的抖动，毫无节奏地滚落。

“别怕，孩子，有师父在呢，师父陪着你！”

师父的最后一句话，击穿了赵文初心底筑起的坚固的防盾，心里的那份执拗和不甘像是阳光下的雾霾，日出消散。

但仍会在某个冷冽的清晨、某个沉寂的夜半出现！

但他此刻脑子里只剩下：我要听师父的，我不能对不起师父的期盼，我要好好的，我要让师父骄傲……

“余先生答应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沉下心来好好学，师父相信你。”在高润春厚着脸皮的托请下，余少津碍于其他几位老相识的情面，最终松口再给赵文初一段时间。

余少津多给出的这些时间，对于高润春来说，是势在必得的希望，而对于赵文初来说，是表象和本我的极限拉扯、是意志和本性的左右摇摆、更是情绪在不甘和愧疚中反复横跳。

由于高润春二十多天来高强度的跟班送学，本就未从丧妻之痛中缓过来的身体，不堪重负地病倒了。为了同时照顾师父和赵文初，沈君山搬过来同他们一起住。沈君山有课时就去上课，没课时就陪着赵文才学戏，另外还要照看高润春的身体，看着着实很辛苦。

高润春病倒的第三天晚上，周广群空着手来探望。在高润春跟前聒噪了半天，高润春统共没回他三句话。随后又不请自入地到书房里翻找了半天，拿了副玉竹素扇揣在了兜里。

周广群探望高润春实属一景。空手而来，吃人家一顿晚饭，揣人家一把扇骨，末了，还使唤人家徒弟开车送他，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儿，全京市难找第二个。

周广群使唤赵文初深夜开车送他，其实是想单独开解赵文初。

“我听说你师父为了让你拜入余少津门下，花了不少这个。”周广群的拇指、食指和中指捏在一起来回搓了搓，谁都知道，这个动作代表“钱”的意思。

赵文初双手握紧方向盘，不说话。

“你师父是个性格要强又好面儿的人，为了你的事儿，低三下四的好几回了，你心里有点数啊。”

“我明白。”赵文初简短地回答。

周广群戳了他一把，笑着说：“好好学，我还期待你的老生扮相呢，等能登台了，我送你一套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