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快结束时，周广群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高润春面前。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一个胖墩墩奶呼呼的小婴儿光着身子趴在鹅黄色的毛毯上，一双大眼睛乌黑晶亮，粉色的小嘴咧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照片两侧是洒金的艺术字——满月康健 茁壮成长。

“俊棠和莎莎本打算抱着孩子回来给你过生日，一来，你今年没心情办寿；二来，杜连城那边追的紧，俊棠怕对孩子不利，便让莎莎带着孩子躲去了新加坡，怕你想孩子，让我把孩子的满月照给你送来。”

因为郭胜兰离世，高润春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今年的生日也没让人操持。

周广群把照片翻过来，指着背面写着的“安仔”说道：“孩子只有小名，叫安仔。莎莎说，孩子的大名得爷爷起。”

高润春没有说话，掀了他一眼，起身离席回了书房。

“哎，你啥意思呀？”周广群冲着书房方向喊道：“你儿子得罪你，你孙子可没招惹你啊，你别好赖不分。孩子的名字你要是不起，我可给起了啊，反正他也喊我爷爷。”

沈君山抿着嘴笑了笑拿过照片看了看：“长的真俊，像个小姑娘，鼻子像俊棠。”随后又把照片递给赵文初和林曦。

林曦孩子气似得用手指弹了弹照片里孩子的小屁股，笑着说：“好可爱呀，看着像棉花一样暄软，真想抓一把。”

“高氏的字辈中，俊字下面是哪个字？”赵文初端详着照片，脑子里盘算起孩子的字辈问题。

“你看啊，”周广群掰着手指背出高氏族谱字辈排序：“登文大天松，恩树连国兴。凌云喜柏润，俊继映景升。”每一个字代表一辈人，二十辈循环往复。高润春排“润”字，高俊棠排“俊”字，安仔应该排“继”字。

“我查的明明白白，他要是敢拿乔，我给孩子起名字，不认他这个狗屁爷爷。”

“不会的，师父他，他心里肯定是高兴的。”沈君山把照片重新捏在手里说道。

几天后，周广群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高润春发来的短信，短信没有其他废话，只有三个字：高继宗。

周广群撇了撇嘴，回了两个字：真土！

不怪周广群嫌弃名字土，在2001年那个浩然、浩宇、子轩、子豪流行的年代，给孩子取名继宗确实是复古了点。莎莎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成小山，吐槽道：“这个名字听上去像是六十岁的老头，比爸爸的名字还显老。”

任谁怎么说，高俊棠都笑而不语，因为只有他明白“继宗”这两个字对他的意义。

那顿晚饭后，高润春把赵文初留在了家里，起初半个月并未对他有什么安排，只让保姆换着口味给他做饭吃。

沈君山再见到赵文初，他的体重已增到了一百一十多斤，原本消瘦的两腮逐渐丰盈起来，干枯的头发也越发的油亮光滑，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转行老生，我没有师承，也教不了你。”高润春靠着沙发轻声说。

高润春虽然是武生行当的名门大家，但是在老生行当面前，他依然是个外行。为了赵文初的转行能有师承，需要再拜一位老生行当的师父。

“这两天我跟几位老先生聊了聊，觉得还是杨派更适合你。正好杨派的余少津老先生还在收徒授课，我带你去给他瞧瞧？”虽然是问句，但这简单地几句话里，句句是不容置喙地安排。

眼看师父做了安排，赵文初哪里敢有其他意见，口不应心地答了一句：“我，都听您的。”

“杨派，挺适合小九的，业内好几个武生转行都是跟着余老先生学戏，小九跟着余先生一定错不了。”沈君山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其实，从情感和教学投入来说，沈君山这个大师兄花在赵文初身上的精力比高润春都多，赵文初受伤转行，他心里比谁都着急。赵文初没出院前，他就跟师父聊了好几次接下来怎么办的问题，但掂量来掂量去一直没有定下。如今，师父选定了杨派的余少津，他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余先生同意拜师还是只带教说戏？”沈君山急切的问。

“没给准话，只说让把小九带过去给他瞧瞧，估摸着想看看小九的底子瓷实不瓷实，手眼身法的好不好掰吧。”

一些老先生对转行的学生拜师还是很谨慎的，基本上是带教一段时间，看看学生的天分，如果手眼身法掰的快，转行快，多数会收入门下。否则，甭管是谁引荐的学生，都会不留情面的劝退。谁都不想自己门下有一个行当不清、不伦不类的徒弟。

赵文初知道师父能说动余少津教他，肯定费了不少功夫，心里虽然抵触转行，但又不忍师父失望，他抿了抿嘴惭愧地说道：“让您为难了，我对不住您……”

高润春摆摆手：“谁让我是你师父呢，你以前学戏没费的功夫，如今都找上来了，可见，你是个讨债的。”

师父的一句玩笑话，赵文初却没有心情笑，原本就低着的头如今垂的更低了，表决心似得说了句违心的话：“我听您的，好好学，不给您丢脸。”

见过余少津后，赵文初的改行之路算是正式开始了。他每日清晨五点便起床跟着师父练晨功，上午学戏，师父跟着；下午去剧院旁听，师父还跟着。晚上还要跟师父汇报一日的功课情况，这样的学习节奏比初学时还辛苦。当然，除了辛苦，还有莫名的紧张和心虚的负罪感。

紧张，是因为师父的书房里新添了一尊落地花瓶，花瓶里泡着十几根藤条，不用说，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书架上还摆着一把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的乌木戒尺，后来听说，这是师兄学戏时用过的。

负罪感，则是因为心中的不忍。不忍师父一把年纪还亲自跟学，余先生说戏时，他比自己还认真，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要领；不忍师父本就心情郁结还要整日操心他的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