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之正手在抖，浑身血液凝固一般坐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刘局看向面前的青年，方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在他眼中一瞬间又变回了一个脆弱又倔强的孩子，眼眶发红，固执地盯着他。

良久，他落下一声的叹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沧桑：“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他斟词酌句，轻轻道：“小江他，当年其实没有丢下你们，你别怪他。”

可出乎他意料，青年这次回复得果断：“我知道。”

路之正垂下头，眼底闪过一抹苦涩。

“我记得他。”

十三岁那年的记忆对路之正来说并不真切。或许是年幼时没有被告知事情的始末，被解救之后又接受了完备的心理疏导，又或许是人类的某种保护机制，说实话那次事故路之正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只是一场格外真实的噩梦，梦醒后也不会再想起。

只是偶尔的偶尔，在某个初夏的夜晚，血的味道，动物粪便的味道，潮湿铁锈的味道，枪声，男孩的哭叫声，遥远处的警笛声，还是会在某个梦里涌上鼻尖耳畔。

然后在梦境最后的结尾，是一双逆光的眼睛。

他记得空气稀薄的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被拉开一条光带，后备箱打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看见路之正清醒地睁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路之正看见了。只是一秒钟的对视，那双眼睛里带着残忍的漠然，又似乎夹杂着悲伤和怜悯。逆着光路之正看不清五官，但是他忘不了那个眼神。

他说，试试活下去吧，看你本事了。

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那条缝又被他亲手被关上了。

十三岁的路之正真有本事。那辆小货车被扔进山里，他从后备箱挣脱束缚敲开了车玻璃确保氧气，带着另一个八岁小孩硬生生在山里活了两天半，等到了救援。

路之正在刘局哑然的表情中笑了：“我当时就想过这件事，那辆车上应该是有定位，大概就是他干的，不然警察不会来那么快的。”

“……”

刘局看着面前的青年，不知道是不是他年纪大了眼睛不好，路之正的目光再次变得清澈果决：“您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于是刘局也笑了，爽朗道：“是他让我告诉你的。”

“他本来没让我说这么多的，他说的是，如果他没机会了，请我帮他告诉你，他是什么人。”

“但是我比他知道的还要多一点。他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小孩，而你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存在。但我觉得无论如何，你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些。”

刘局的目光飘向远方：“那家伙是一入队就当了毒贩的警察，散漫，不守纪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作风问题很大——你在派出所应该感受最深。但是这些都是小事。”

“最大的问题是，他不怕死。”

“……”

一阵惊心的沉默。路之正感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唉，我也老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我也不清楚你们两个是个什么交情，但是能看出来，他是听你话的，你看着他点。”

“你是个好孩子，好好干。”

“江树……就拜托你了。”

-

路之正回到监控室的时候脑子还在嗡嗡响，今天接收的信息量过大，就算大脑已经处理完了，情绪上还是需要消化一下。

江长青，原属桐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

他是我们局最后一个卧底。

明明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当事实真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路之正又退缩了。

他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他了。

他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救过他了。

夜总会初次见面时轻浮挑起的眼睛，前世最后一面盛着轻盈笑意的眼睛，十三年前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全部都是江树，重生时的幻境再次袭来，那个发光的人影朝着他笑，那么近却是那么遥不可及。

路之正痛苦地把脸埋在手掌里，一股生理性的眩晕窒息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心脏像是被攥住又像是撑得要爆炸，几乎无法呼吸。

他痛恨自己。江树说得没错，他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上辈子还是上周，那么明白的道别，他却只是放任他离开，什么都没能做，又是怎么敢说出的那句喜欢?

这次呢？他又该去哪里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