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崔晚玉在的除夕夜,崔府并无什么不同。
全府上下皆忙碌着,各司其职,与往年一般无二。
饭桌上,崔大人笑得春风得意。
长女不回,于他而言却是好事,说明长女颇受看重,这不,连来传话的奴仆,都是长公主府里的。
崔念念尚小,坐不住,赖在乳母怀中,眼睛滴溜溜地转,除夕夜于她而言,与以往也并无不同,人没多也没少,但她还是察觉到了,父亲心情极好。
许久没见父亲,她也哭闹过,乳母说年底了父亲很忙。
她不依不饶又折腾了许多次,只是这法子却无用了,只娘亲愿意哄她。
这次好不容易见着父亲,饭桌上,她推开乳母,赖在父亲身边,嘴甜说了许多好话,但父亲只是摸摸她的头,没再夸奖她。
这个年没什么不一样的,崔念念却隐约察觉,有什么变了。
入夜守岁,她尚小,由乳母抱进内室哄睡。
崔念念眨巴着眼睛凑近乳母,低声问:“父亲今日很高兴,是为什么?”
乳母轻拍她的后背,想起缘由,也不由得神清气爽:“自然是因为大小姐飞黄腾达了,大人在外备受恭维,同僚艳羡,这心情自然好。”
或许是想起出门时,他人得知她是崔府的下人后露出的目光,她不由的得意起来。
“说起来也是大小姐争气,现下谁人不知咱们崔府出了个神童?如此一来,小姐您日后谈婚论嫁,也可沾些光呢。”
崔念念没听得太懂,只觉得胸口莫名压了一股气,让她愤愤拧了乳母胳膊上的软肉,气呼呼背过身去了。
乳母只觉得被轻挠了一下,低头为小姐掖好被子。
以前乳母从来不夸姐姐的,只会夸自己,可现在所有人都变了。
半晌,崔念念盯着床帐,出神地问:“飞黄腾达?什么是飞黄腾达呢?”
乳母似是有了困意,支着头倚在塌边,闻言迷糊之中道:“榜上县主、榜上皇亲国戚呗。”
崔念念还是不太懂,若有所思,只是年幼,没等想明白什么便沉沉睡去了。
次日,崔晚玉回府。
街角马蹄声将近,打盹的门房忽而一颤,晃神清醒,立时连滚带爬往里传话。
“快!快禀告老爷!县主来了!”
崔府顿时炸开了锅。
已是申时,日落西山,这次崔晚玉随着县主仪仗回府,声势浩大。
马车停在崔府大门,未等多久,崔大人率着全家匆忙赶来,挥袖行拜礼:
“下官携家眷恭迎县主车驾,不知县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县主恕罪。”
作揖之时,他余光扫了眼仪仗的规制,在心头点了遍护卫侍女的人数,不由的失望,看来果真只有县主来了。
县主未出声,只见那马车帘子从内拂开,孩童的手腕落在视线中,最显眼的是那羊脂白玉镯,通体无一丝杂色,竟比这墙角残雪还要白,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这成色,怕是宫里赏的。
崔建一激灵,赶紧收回打量的目光。
刚午睡起身的崔念念却好似黏在了那上面,她藏不住眼底的向往,一错不错盯着。
好漂亮,像她爱吃的荔枝肉。
帘子掀开,随即雪白毛绒的斗篷露出一角,那人钻出来,斗篷被动作撑开,上衣暗金滚边的花纹蜿蜒至腰间、被金镶玉带收拢。
行动间,挂在脖间的金锁碰撞,清脆悦耳。
暂且已见到的这身,已价值连城了,侯在一旁的崔府之人皆瞠目结舌。
待到那金贵的娃娃完全露面,他们顿时呆若木鸡,差点被震惊到没站稳,下人们在后头面面相觑。
直到马车里头传来稚嫩的声音:“免礼。”
所有人才好似被雷劈后回神,连忙站直。
车舆前板伫立的娃娃,昂首挺胸,倒比他们都要高些,穿街而来的风,吹不动她披着的狐裘斗篷,只扰动着发髻垂下的银铃。
崔念念看傻了眼,乳母也未反应过来,她便借着身子矮的优势,几步冲撞出人群。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头流转着光芒:“姐姐!”
一声罢,空气好像才浮动起来,搬马杌的搬马杌,扶人下车的扶人。
这、这居然是大小姐?!
崔晚玉点点头,行了个礼:“父亲、母亲。”
崔建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快咧到脸后:“乖孩子,快让为父好好看看。”
在县主身边几月,她被养得粉雕玉琢,谁人见了都能看出其多受重视。
再者说,她现在已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崔建简直愿意把她当成宝供在祠堂中。
崔晚玉忽视四方八方各怀鬼胎的视线,踩着马杌落了地,守在一边,并未顺着崔建的意往他那儿去。
戚娘上前,拨开帘子,里头的县主才终于露面。
不同于崔晚玉的一身白,江溪浑身玉色织金妆花缎,外罩霁蓝缎面比甲,乍一看平平无奇,却觉富贵逼人,原是那衣料中藏着极细的银丝绣线,层层叠叠,是一寸寸勾出来的。
江溪很满意,崔晚玉的隆重出场,是她一手策划的。
小到绣鞋纹样、大到整身锻料,皆是她用心一一选的,力求看瞎崔家人的眼。
她满意地落地颔首,这场迎接才终于落幕。
听说要留下用饭,崔建喜形于色,跟在江溪身后很有当家人的模样,滔滔不绝叮嘱着下人。
“快去将库房的百年人参拿出来招待县主、快备上各种花茶、牛乳茶供县主选择,对对、还有糕点……”
江溪算是听出来了,他这就是要让她听见的。
崔大人倒与那次她来接崔晚玉之时不一样了,想来崔晚玉在她身边崭露头角,正合他的心意。
他巴不得自己一直捧着崔晚玉,好为他脸上贴金。
江溪琢磨透了他的心思,无声冷笑。
崔晚玉落了她几步,正被妹妹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