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卓没有见他们。他站在临时布置的沙盘前,上面标记着灾民聚集点和已知的物资点。陈琰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殿下,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恢复供给。”陈琰轻声道,“这些蠹虫,可缓图之,但灾民等不了。”
贺卓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他知道陈琰是对的。他需要立威,但更需要做事。
他走到行辕外,看着跪伏在地的官员们,声音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赵别驾、永丰仓司仓,贪墨救灾粮饷,罪证确凿,即刻革去官职,押入大牢,待灾后一并论处!”
此言一出,下方一片死寂。随即,他话锋一转:“然,父皇仁德,本王亦知尔等之中,或有被迫胁从,或有苦衷难言。此刻起,过往之事,本王可暂不追究!但!”他语气陡然转厉,“若再有人阳奉阴违,拖延赈济,本王之钦差剑,绝不姑息!”
恩威并施。既砍下了最肥硕的脑袋以儆效尤,又给其他人留下了一条戴罪立功的生路。
“即刻起,所有官仓、药库,由本王侍卫接管!现有存粮、药材,无论好坏,全部登记造册,统一调配!”
“所有官吏,按原职司分工,本王会派员监督协同!首要之务:清点核实灾民人数,按人头发放今日口粮!搭建更多稳固窝棚!组织人手清理街道污秽,挖掘排水沟渠!”
“凡参与劳作者,除口粮外,每日额外补助米半升!”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如同给这部瘫痪的官僚机器注入了强心剂,也强行将它扳回了应有的轨道。官员们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领命而去。
在整顿内部的同时,贺卓并未忘记外部渠道。他亲自重新拟定了发往京城的奏章,不再经过州府正常的文书渠道,而是由他的侍卫亲信,携带钦差符节,直接送往邻近未受灾害、由朝廷直管的驿站,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奏章中,他详述了禹州真实的灾情、疫情的严峻、官场的腐败以及他已采取的初步措施,并附上了陈琰所列的急需药材和特定物资清单。他言辞恳切,数据翔实,既陈述了困难,也展现了决心和已取得的初步成效,力求争取朝廷最大限度的支持。
另一方面,陈琰也并未闲着。他带着几个机灵的学徒,走访了城中尚在营业的几家药铺和本地的一些乡绅。他凭借高超的医术和对药材的精通,很快赢得了这些地头蛇的几分尊重。
他并未强行征调,而是以钦差的名义,出具借据,以略高于市价但远低于灾后炒作的价格,“借调”了一批急需的草药,并承诺灾后由朝廷结算。同时,他也发动这些本地力量,招募懂得采药的药农和识字的学徒,为后续大规模的防疫工作做准备。
短短数日,在贺卓的铁腕整顿和陈琰的穿针引线下,禹州城这台生锈的机器,开始被迫发出嘎吱作响、却终究向前运转的声音。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混乱的局面已被初步遏制,一丝微弱的秩序之光,开始刺破笼罩在禹州上空的阴霾。
贺卓站在望楼上,看着下方逐渐开始有序领取食物、参与劳作的灾民,他知道,这第一步,他算是勉强站稳了。而接下来,与瘟疫的战争,才是真正的考验。他下意识地望向陈琰所在的方向,那个清瘦的身影,此刻仿佛成了他身边最稳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