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旬盯着他,一时间有些怔愣。
他没想到温杳竟会把这种话以这种口气说出来,说得理直气壮豪气干云,仿佛当真是什么世间真理。
可是这对吗?
岳旬心下一动,忽然揪住了似的疼起来,一句话还没在心里脑中滚过一遍就下意识问了出来:“是从前有人这么对过你吗?”
温杳:“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从前有人这么对过你吗?打一棒子给一甜枣硬拖着你往前,是你父皇光义帝,还是你兄长仁正帝?”
这话问得温声细语,里面关切的意味太重,让一开始做足准备觉得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温杳也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火气还没下去,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眉头还拧着。
温杳不说话,岳旬的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他疲惫不堪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也不到处扑棱了,忽然定定朝着温杳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炕床底下的脚凳上,几乎贴在温杳的腿边,从下往上瞧了温杳一眼:“皇叔……对不住。我不是想来同你来吵架的,是我的不对。”
这孩崽子一会儿发火一会儿又跟雏鸟归巢似的贴在他腿边,变化实在太快,实在是令温杳难以理解。他不知道岳旬还要发什么癫,颇为忌惮地挪了挪腿,哼道:“哎哟,你还知道好歹呢?”
可一旦想起方才这崽子是怎么大逆不道顶撞他的,心里的火气还是消不下去,干巴巴绷着脸:“谁怎么对我,同你有什么相干?”
“是啊‘不相干’,好伤人心的话。” 岳旬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贴着耳廓刮过去,每个字都裹着滚烫的呼吸。
“皇叔,你教我恨你,可你没教过我——”他仿佛真是伤心透了,朝着温杳惨然一笑,“没教过我,当有一天我发现,这恨底下埋着的,竟全是你的良苦用心,全是你不为人知的护佑,全是……你处心积虑替我铺好的路时,我该怎么办。”
他从前以为自己恨他。
那热烈绵长的恨意几乎成为每个最艰难时刻的精神支柱,持续而长久。
有朝一日我定要杀了他,一雪前耻。
可后来那份恨意好像也变了味儿。
从前想起温杳,只觉得喉头间有一股喷薄而出的铁锈气,恨不得抽筋扒皮、喝血吃肉;可再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莫名的酸,让他觉得有点胃疼——当他看见姜含能理所当然地站在温杳身侧,当他想起还有许多人曾与温杳生死相托。
于是杀意也敛去了,反而混杂这一种羞耻的针尖般的嫉妒。
有朝一日我定要得到他,一雪前耻。
他用“恨”为所有这些沸腾却又不堪的、无法归类的情愫命名,并借此逃避对自我的审判。
一直到在刑部蹲大牢时,他还能以“温杳只是对他施以小恩小惠,却任由他父亲为君父担过”为借口,以温杳引诱得他生了不该生的妄念为借口,将这份对温杳也是对自己的恨意延续下去。
可他恨错了人。
是他动了不该动的妄念,是他自己问心有愧。
就算没有金陵城上的死生契阔,没有温杳为他铺路搭桥给他一份“救驾”的功劳,将他父亲送入太庙,他也应该明白的。
一腔过于浓烈的恨就此落空,像被抽走了脊骨。那这一腔过于浓烈绵长又持久的感情,又该放在何处呢?
方才温杳拨过的灯芯又淹在了蜡油里,灯光逐渐又昏暗起来。岳旬在烛火中抬起头,这样昏黄的亮度,恰巧能让他在灯下用细细描摹出温杳的眉眼。
父亲,孩儿实在不孝。
岳旬在心中暗叹。
岳家大抵是要断子绝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