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旬煞有介事咳了两声,有心缓和,于是决定谈点正事:“阿日斯这回恐怕没有旷日持久耗下去的打算吧?”
“嗯。”听见他谈正事,温杳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点,纡尊降贵答了一句。
岳旬在那等了半天也不见温杳问他“何以见得”,浑身不舒坦,自问自答起来:“不然他也不会在拿下金陵城下之前就急不可耐地称帝。”
“由此可见,他自个儿的后方也未必稳到哪里去,来一场‘速胜’好把浮起的葫芦按下去。
北鞑铁骑长于野战,拙于攻城。更何况三千重骑哪里是好养的?这样千里奔袭,不知要吃掉他们多少粮草辎重。
所以他们拖不起,拖得越久,那阿日斯这个‘天授’便越像个笑话。”
“所以皇叔……”岳旬转过脸,看着面上一点不显山露水的温杳,“我们能撑多久?”
这一问好似戳中了温杳的心事,让瓷人的脸上也微微有了些裂痕。
阿日斯想要速胜,那金陵难道就耗得起去打持久战吗?城头上那数十门新架的红夷大炮,怒吼一次固然威风,可一日下来,光是弹药火耗与炮手犒赏,便要吃掉近一千五百两白银。大胤国库虽因海贸与宝钞稍缓了口气,已不像刚南渡时一般捉襟见肘,可也远不到能打一场富裕仗的地步。
“再差也不会比当初困守京师更差了。”温杳不知又想起以前什么事,面带嘲讽,语气也淡淡的,“怕就怕人心不齐,有人在后面扯后腿。”
“不会的。”岳旬盯着温杳极其认真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听他语气这么笃定,温杳有点诧异,不由得转过脸来看他。温杳去年冬天把这小孩捉到宁王府去,拎他跟拎小鸡子也没什么两样,可如今他这样跟自己说话,竟然弄得他有点恍惚。
他抽高了个子,肩背也不再是孩子样的单薄,好似真的能担得起山一样高的担子。
他盯着自己的时候几乎平视,认真、笃定、像一个真正可靠的大人:“如果朝中衮衮诸公不可信,那不妨信一信金陵的百姓。檄文募集的两千义勇,廷璧兄寻得的数位义商,还有鸣翡姐姐这样有情有义的奇女子。”
不知为什么说到这里岳旬竟然笑了,一双桃花眼中露出点少年人独有的促狭得意:“还有我。”
“我们都不怕死,我们都在你身后呢。”
那小孩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不管他是要围点打援还是要速胜,总归我们就跟他耗在这里了。他想拿铁骑冲锋,那我们就‘凭坚城,靠大炮’……虽然我也不知大炮一日烧掉多少银子……”
“行了,知道你很聪明了。”温杳终于忍不住笑,拍了一下岳旬的后脑勺,“不愧是岳中丞的儿子。他们都说你同你父亲不像,可我看你们分明就是一样的人。”
“啧。”岳旬的脸唰一下就垮下来。
不提这个倒罢了。生死关头,他岳旬大可以抛却爱恨,只为着私心同宁王殿下同仇敌忾。可这可恶的瓷人偏偏爱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在这种时候提点自己一句——他还怪欣慰的呢!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岳旬忽然就哑了火,温杳竟一点没觉得奇怪,仿佛早已习惯这年纪的半大孩子那没由来的脾气。
岳旬心口那股无名火正蹭蹭往上冒,刚张口要刺他两句,却被一声毁天灭地般的巨响悍然掐断了话音——
轰!!!
这声音简直就是贴着地皮滚过来的闷雷,震得人脚底发麻,城砖簌簌落灰。两人猛地回头,只见东南角烟尘混着雪沫冲天而起,几个兵士连滚带爬朝这边狂奔,当先一人几乎扑倒在温杳跟前,头盔歪斜,满脸是汗混着黑灰:
“王爷!鞑子用上炮了!”
那兵士喉咙扯得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气:“方才他们趁天色暗,往通济门外墙抛了十几道飞索铁钩!幸得王爷前日令全城泼水结冰,墙头冰壳足有三指厚,滑不留手,鞑子爬一半就摔下去七八个!其余的被咱们巡哨的弟兄发现,一阵滚木擂石招呼了……”
他缓了口气:“可谁能想到,这帮畜生眼见偷袭不成,竟狗急跳墙,把拖在后面的两门破城炮推到了射程之内!不要命似的往通济门瓮城外墙上轰!就刚才那一炮……跺墙被削去一角,砸伤了咱们三个弟兄!”
旁边另一个年轻兵卒补上话来:“他们炮位设得刁,藏在残垣后头,咱们城上的炮一时够不着!”说话间这小子狠狠抹了几把脸上的灰,却越摸越花,索性不管了。
话音未落,东南角又是一连串骇人的巨响——咚!咚!咚!炮弹砸在坚冰与砖石上的声音,沉闷而凶狠,像巨兽在用骨头撞击城门。每一声都让脚下的城墙微微一颤,雪粒从垛口窸窣滑落。
通济门,那是金陵城墙形制最复杂也最关键的城门之一,状如航船,有三重瓮城。若此处被轰开缺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