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回想起皇叔的行为,却又觉得自相矛盾,皇叔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到吗?你好像一直在混淆我的视线,一会儿就像一位真正的杀父仇人那样威胁我的性命,一会儿又带我见识些我这等身份不该瞧见的辛密,好似在帮我、在提点我——提点我你是被冤枉的,我爹的死另有隐情。”
“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我父亲是该剜掉的毒疮吗?”
“或者说,你想让我这样认为?
“可偏偏你在反复在提及我‘仁义’“读圣贤书”时说起我很像我爹,又面露愧色——不是那种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愧色,而是痛恨自己还没做什么的那种愧色。”
见温杳眼中再次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岳旬神情淡漠,敛去了孩子气和装疯卖傻时狡黠的神情。
他最善察人脸色。
岳旬自幼失怙,父亲公务繁忙,常寄宿外祖父家,虽说外祖与几位舅舅舅母皆对他十分疼爱,几位表兄表姐也礼貌和善,可毕竟寄人篱下,得学会察言观色才显得更加乖巧讨喜、惹人疼爱。
七八岁上周家覆灭、父亲远上辽东,是庆国公、宣平侯两家,看在三皇子和周家的面子上,对他多有看顾。可那毕竟不是自家人,更要看脸色、知进退。
更不用说南渡之时。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岳旬将他这份自幼练就的本事放在温杳身上,拿出了科举读书的功夫来研究藏在瓷人冰凉面具下的细微表情。虽说见面次数不算太多,可温杳那些隐藏在笑面底下的神情,已然被他差不多揣摩出了些规律。
“你说起这些事时,神情也不是蔑视所谓的‘仁义’觉得书生无用,而是带着无限的向往与追思,恐怕连皇叔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吧?”
“你一边向往文人心性,一边又提点我该有铁血手腕。”他这样附耳与温杳说话,不由得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真的如此亲密无间,可以这般耳畔私语,“一边以杀父仇人的身份告诉我必须得往上爬,一边又时不时透露一点让我觉得我父亲的死可能与你并不相干的消息。”
“你好奇怪啊皇叔,这让旁人见了,还以为皇叔你与我之间……”
岳旬顿了顿,他原本想说“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谊”,奈何沈镇抚在旁边立着,听闻他们锦衣卫都有些过人的功夫,若是让他听见,岂不是毁了自己的清白,于是这句话只好戛然而止,停在一个将断未断、意犹未尽之处。
温杳眼中果然起了些波澜,松开了钳制住岳旬的手:“这是诏狱,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吗?”
“我难得见皇叔一面,自然要倾诉些衷肠。”岳旬见他如自己所想,顿觉攻守之势异也,于是再接再厉,一鼓作气,“谢谢皇叔今日提点,皇叔所作自然无错。可既然皇叔说我像我父亲,我也确实终究是个读书人,那我恐怕就无法与皇叔同路而行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①”岳旬的声音很轻,却莫名显得格外铿锵、掷地有声,“我定要寻出一条与之不同的路来。”
温杳看着岳旬,又笑。
这笑面虎的笑脸跟面具似的,常挂在脸上,谁知里面到底掺杂着多少轻蔑与不屑,又裹挟着多少阴冷和血腥。可岳旬觉得他这次冲自己笑得,竟然可以算得上欣赏与欣慰:“好啊,一言为定。”
而后又好像陷入了无限的追思。
他到底在追思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往事?岳旬莫名有些恼怒,明明自己就站在温杳面前与他讲话,他却在这里透过自己的行为追思什么故人。
总有种又被轻视了的错觉。
“你父亲那件事,必然会有结果。”温杳移开视线,依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与岳旬道,“只是不是现在。”
什么结果?自己希望的结果还是家破人亡的结果?
但温杳既然这样说了,他便不能拂了摄政王的面子:“行,那就借皇叔吉言了。”
两个人都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听着那刺客断断续续绞尽脑汁地述说。滴漏声响,烛火摇曳,仿佛刚才那一番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很快,刺客口述的证词文书已然记录完毕,直接由诏狱呈送皇帝,不必再过三法司会审。
温杳捂着伤口撑着太师椅起身,再怎么是他自己设的局,也是真真切切让刀开了个窟窿,牵动痛处不由得“嘶”了一声。
岳旬总觉得他的眼神明里暗里在看着自己,暗示自己该做点什么,于是白眼一翻,不情不愿上前去搀住了正要起身的温杳,凑到人耳边悄声道:“折磨我也要有个度,你这伤现如今又揉不得疼。”
才要夸一句他识时务的温杳:“?”
莫名其妙,这又说的是什么屁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