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晃便过去了。
除夕夜,谢府祠堂烛火通明。谢衍清随父兄祭祖守岁,饮了一盏屠苏酒。父子三人围坐席间,杯盏相碰,话不多,却也算齐整。子时一过,满城爆竹炸开,震得窗纸嗡嗡作响。正月里拜年宴饮,走亲访友,一晃便是半月。
及至二月初,宫中开印,朝堂逐渐忙碌了起来。谢衍清的腿已能慢慢跑动,曹祐书也如约回府,接着讲那没讲完的课。
这日课上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多时,小厮匆匆跑了进来,喘着气道:
“二公子,宫里传出话——春搜定在三月初一,太子亲自主持,百官随驾。”
曹祐书搁下笔,看了谢衍清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谢衍清握着书卷的手,慢慢收紧了。
看来,老皇帝已经开始为太子铺路了。
春搜,太子亲自主持。倘若能在此次春搜中拔得头筹,得了太子的青睐,那便是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更何况,这次春搜,多半是为太子挑选心腹、吸纳新血。
曹祐书放下手中的茶盏,“这次你就不要逞强了,你的腿刚有些好转,倘若这次去受了伤,大概率会烙下病根,以后要是再想像从前一样就很难了。”
是了,谢衍清的腿伤并没有痊愈。虽说能走能跑,但骑射一类,断不能冒险尝试。便是跑跳,也只能轻轻的,长时间站立更是撑不住。若这次去了再出差池,很可能就再也恢复不到从前。
“......”
“我知道你有些不甘,但,又不是只有这一条路,机会,又不是只有这一次。”
“这次,就让陆和煦去玩一玩。你要想想,太子现在就算是要挑心腹,会选你们这种还在学堂的学生吗?”
“可......”
“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过好当下的日子,迟一年夺得太子青睐未必是坏事。”
曹祐书看谢衍清似乎还没有死心,说道,“太子和谢尚书同属主战派,而冯家是主和派,但如今太子妃失宠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你觉得冯枭还会让太子选主战派的人吗?”
“冯枭现在一心想要把持朝政,他肯定会找时机送自己的人去露面。”
“就算选了,你信不信,此人活不长。”
曹祐书看谢衍清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继续道,“此次春搜,你和陆和煦都不要出风头,等后边的时机,如今朝政动荡不安,稳妥一些才好。”
“我知道了曹叔。”,谢衍清应答道。
他不知道的是,风溪阁早就帮他和陆和煦二人规划好了以后的道路,只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扳倒冯家的时机,便可以让他们二人顺其自然的投诚太子一党。
毕竟,他们手上冯家的把柄可不少。
园中玉兰开了满树,如同雪一般,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
……
猎场边的杏花开的正盛,花瓣随马蹄踏过而飞舞。
谢清川用轮椅推着谢衍清,在猎场附近徘徊,兄弟二人谁也没说话,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和远处猎场里隐隐传来的号角。
转过一顶帐篷,俩人迎面撞见一人。
那人一身靛蓝劲装,腰束革带,正低头系着护腕。听见车轮声,抬起头来——是陆和煦。
他目光先落在谢衍清脸上,又扫过他膝上的薄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谢衍清答得轻描淡写。
陆和煦没再问。他看了谢清川一眼,谢清川会意,将轮椅扶手往前一送。
“我先去前边打点一声。”,说罢,谢清川脚步利落,像是有意留出空当。
陆和煦接过轮椅,推着谢衍清慢慢往前走。杏花落在两人肩上,谁也没去拂。
“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腿怎么样了。”
“能跑能跳,好多了。”
“别吹牛了,能跑能跳需要坐轮椅?”
谢衍清笑了笑,并没有接话。轮椅碾过一段松软的泥地,陆和煦放慢了步子,绕开一块石头。
远处号角又响了一声,猎场深处传来马蹄奔涌的闷响。谢衍清忽然低声道,“看见那边牵马的了吗?”
“看见了。”,陆和煦顺着谢衍清指的方向看去,“啧,怎么感觉他好眼熟啊。”
“当然眼熟了,那是我哥给我请的先生,二当家的下属,当初易容成你的人。”
“?!”,陆和煦感到吃惊,“他来干什么?”
“难不成他们今天要有什么动作吗?”
谢衍清摇了摇头,如果他们有什么行动,应该会提前他们二人,而不是让他们自己发现。
“应该不会。走吧,我们先进场。”
陆和煦推着谢衍清绕过帐篷,向入口处走去。
路过曹祐书身旁时,三人看了对方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此次活动的防备很严,入口处设置了关卡,几名东宫的侍卫持刀而立,看了两人的腰牌才肯放人进去。
场内热闹了许多,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远处的骑手们也开始列阵。
陆和煦扶着谢衍清走到台上,看了一眼场中列队的骑手,将谢衍清交到谢清川手中,“我要走了。”
谢衍清微微侧头看他,“你要下场?”
“嗯,早都报名了,再不去就跟不上列队了。”
“行。”
陆和煦跑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向谢衍清,“你别乱跑。”
“噗...”
“我这样怎么跑啊。”
谢清川将谢衍清推到位置上,帮他整理好衣物之后坐在他的身旁,“这下好了,不能乱跑了吧。”
“如果没有这档子事,我估计你也应该和陆和煦一样站在那里等着春搜吧。”
“这就不一定了,哥,我的体质你是知道的,就算没有坐轮椅,我也不可能上场的。”,谢衍清歪头看向陆和煦。“上场了万一垫底,这不是丢你和爹的人吗。”
说不上场是假,只是不想让谢清川担心自己罢了。
“皇上驾到——”
“太子殿下随驾——”
声音如同水波一样,一层一层的传了下去,台上的文武百官纷纷跪伏于地,谢衍清被谢清川按了下肩,因此只是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