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周开国初,就定下了“编户齐民”制度,将没有官身的农民牢牢控制在土地上,并征收赋税和徭役。
田租,也被百姓称作土地税,税率较低,本朝为“三十税一”;而农民最主要的负担其实是口赋和算赋,也就是人头税。本朝男丁十四岁成年,七至十四岁的男童缴纳口赋,每人每年二十钱;十五岁以上的成年男性缴纳算赋,每人竟被征收惊人的一百二十钱。
叔父家原本只有一个三岁幼女,以往全年的人头税只算揭怀容一人的一百二十钱。用兄弟二人的田产养活三口人还真是年年有余,活得相当滋润,在舂陵也能挤上地主的行列。
如今来了三个侄子:揭含楚还好说,如今永熙二年满十三岁,缴纳口赋足矣;但再过两年也得同揭含豫、揭含章二人一起缴纳算赋了。
田地没有增多,多出来的几张嘴和如约而来的人头税虽然不至于让全家返贫——这点人叔父还是养得起的,但张口吃白饭的事揭含楚是万万干不出来的。
叔父年岁渐长,精力总有不济。揭含豫就是一无赖,让他拿锄头去敲人还成,真让他去犁地还真就是瞎捣乱。揭含章不死心地让他牵着牛,结果他把牛赶到水坑里,呼了兄弟三人一身泥。
也不知是他真不会种地还是纯态度问题,气急败坏的揭含章把人赶走了。手上动作飞快,也不知把揭含豫问候了多少遍。
揭含豫见目的达成,乐得拍拍屁股走人。
他不爱和哑巴沟通,总觉得小哑巴脑子里缺根筋;他倒是想拉揭含楚一起出去玩玩,这三弟可比二弟有意思多了,不过揭含楚坚决要和揭含章抱团,再有意思也变得没意思了。
家里的农作任务自然就落到揭老二和揭老三身上。
昨天开沟到一半就被揭含豫拉去听小道消息了,揭含楚走前不放心留二哥一个人在地里——另一种程度上的不放心,要是没人盯着,他二哥可以连牛也累趴下——当然牛累趴下了自然也没人什么好事。
可见揭含豫有一句话还是说对了:揭含章脑子里缺根筋。
是以今天还要把剩下的地给开沟下种了。
昨天就两人一牛,揭含章在前头拉着牛开沟,揭含楚跟在后面撒种,偶尔捡起随机掉落的牛粪。
本朝一些老庄稼把式已经或多或少悟出了生物肥的好处,但没有科学的定量标准,纯粹就是看经验。但各地土质内矿物元素浓度本就不尽相同,不同的植物根系也有不同的偏好,不能同一而论。是以再好的庄稼把式也逃不过烧苗的可能。
昌宁十年,兄弟三人刚搬到舂陵老家。这一年的冬天冷得让人肌损骨销。
马车外有许多流民裹紧单薄的衣衫,匆匆赶路。他们也许是从更北方艰难跋涉才走到富庶温暖的南阳郡,却不想这年的南阳也是白茫茫一片。
流民的目光或悲哀,或麻木,或嫌恶地掠过这驾其实也算不上好的马车,但哪怕再不好,也是个能遮风避雨抵御严寒的好去处。
或许有人在这个冬天彻底长眠,也或许没有。但只要有一个人死掉,就证明生命可以在寒风中很轻贱地熄灭,证明春天,还远得很。
揭含楚不清楚这是不是前世小冰河期的表现,但以防未来几年收成不佳,他在这个冬天一点也没闲着,在牛舍内铺上厚厚的谷草,任由牛在上面踩踏、排泄。
谷草与粪便混合,被踩踏压实。他每两旬取出一次,堆积成堆,使其进一步发酵腐熟。
不过这样操作的味道属实有点大。但他也来不及挖粪窖进行厌氧发酵,只能等明年的耕作步入正轨了,再徐徐图之。
开春后,他让揭含章特意辟出一块野地,划成九等份,分别按照不同的水肥配比进行预耕作。
县里邱郎中的独孙邱一禾和揭含楚同岁,自从揭家兄弟搬来舂陵后,便与其成为了总角之交。他偶尔也会来帮忙,医药世家的桑柴灰烧出来的草木灰总是比旁的质量上乘。
期间揭含豫抄着空手来晃了晃,一边捏着鼻子说“老三这丑黑娃要变臭黑娃了”,另一边把在试验田——揭含楚起的怪名字——边鬼鬼祟祟窥伺的人给吓唬走了。
揭含楚听揭含章说起这回事,觉得好笑的同时也想到,只有咱们一家增产可不行,别说太显眼了引人嫉妒,小冰河期可不是一个人的小冰河期啊。
在试验出种麦的最佳配比肥料后,他分了一小部分给村里的另一个庄稼把式老郑,说服他让自己在他家田旁边自行开辟一小块野地进行肥料试用。
也不需要老郑多花心思侍弄,每天天刚亮揭含楚就自己把地里作物给打理好了,让老郑等着看效果。
老郑从揭含楚熟练的操作中看出了门道,但他也没想到这五六岁的小屁孩真有这么大本事——在今年的秋收,老郑的试验田里麦穗单株增产四成。
更别说揭家那两顷田了。
揭含楚对外只道是老郑的功劳,只不过他胆子大一些愿意先尝试。
老郑却不乐意担下这份功劳,乡里乡外逢人便称赞揭家三公子多么多么深明大义,为了帮乡亲们增产亲自掏粪沤肥,还免费把技艺传出去。
在揭含楚不知道的情况下,“肥三公子”这个名号响遍了舂陵。
揭含楚知道后已经晚了,最后连县太爷都惊动了,派县丞亲自下乡来视察增产的小麦。
他用手轻轻握住一支麦穗,指尖传来的并非植物的柔软,而是一种扎实、粗粝甚至有些扎手的丰硕感。麦芒轻刺着手心,带来轻微的痒意。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感受到那坚硬外壳下极具张力的饱满。
县丞绕着那两顷地转了几圈,双手合十也不知道在拜什么。
他最后站在一处田垄上,伸手搭在揭含楚肩膀上——揭含楚差点被拍得一屁股墩坐泥里:“好小子!好!是我们舂陵的好小子!”
揭含楚都快站不住了,县丞大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唔,要是报给郡守大人的话,他们这些人的屁股是不是都能往上挪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