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我点了点头:“我叫西尔维娅·克洛托。”
我不是来赎罪的,我在心里说。
我想留在这里,直到我不再抗拒照片上的自己。
午后的光最为清澈,我喜欢在这个时间擦拭圣坛,我戴上白布手套,用蘸过醋水的棉布将烛台底部的斑痕一点点擦拭干净。我时常看见自己的脸在金属饰面上扭曲,再一转动,就消失不见。它看起来比我更安静。
每天早上,修女们会带我一起诵读圣经。我不总是跟得上,很多字眼对我来说非常难发音。当然,并不是我不识字,我只是抗拒把它们读出来。我坐在长椅上,听着那整齐的诵读声——像葬礼挽歌。
“主是我心里的磐石,是我避难的所在。”这段经文在某日被读了三遍。
我看着经书,灵魂早已云游天外。如果我的记忆是漂浮的,那它飘走之后是不是也需要一个可以沉下去的地方呢?
圣利维娅的修道院有一间自己的面包房,这被外来客当成是文化特色。每到正午,面包烘烤的香味总是从石墙的缝隙钻出来。修女们教我和面,她们卖力揉着面,动作干净利索。这是种不错的发泄方式,我揉不好,因为我总忍不住慢下来。
“别太心急了,孩子,不是每个人都习惯做实的东西。”一位年长的修女笑着说,“慢慢来,身体总会记住的。”
烤箱的热气蒸得我头晕,我眼前竟浮现出一艘船来,船舷边萦绕着面包刚出炉的热气。
我用力揉面,试图让自己放松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金发女孩快步走进来,鞋跟磕在地砖上哒哒响。她手里提着果酱罐,发丝被风吹乱了些,脸颊红扑扑的。
“我又迟到了。”
她自说自话,修女们冲她露出友善的微笑。女孩径自走到我身旁的长案台前,把果酱放下,然后熟练地挽起头发、洗手、围围裙、抓起一团面。
“你是新来的吧?我昨天在教堂外见过你。”
我点头,也冲她笑笑。
“我叫玛妮雅,”她把面团摁在木板上,“听起来是不是像某种甜点或者果酱?比如‘请给我来一勺玛妮雅’……哎,听上去就挺香的。”
我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的人。
她歪头看我一眼,说:“你不太爱说话啊,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叫你西尔可以吗?”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刷上厚厚一层黄油,又撒上干果。
她像一只蝴蝶,轻盈地在面包房飞来飞去,完全没在意我是否回答,转身就拿烤盘去了。我顺手帮她一起将面包转移到烤架上,玛妮雅动作不快,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和教会不同频的明朗。
“你知道吗?我其实是来这里找什么的。”她靠近我,孩子般地故作神秘道。
“那是什么?”我问。
玛妮雅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配合她的能力,姑且当做亲和力吧。
“不知道呢,可能是某种感觉,或者梦想之类的?又或者想看的某本书?”她抬手拢了一下鬓角的发丝,“我最近总读《浣熊的尾巴》,你有听过这本书吗?你得看看,我觉得对于找东西的人来说,它很有用。”
“我应该读过。”愣了几秒,我想起自己的行李里还真有一本同名的书。
她突然凑得更近了,眼神也亮晶晶的,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西尔,我就觉得你会喜欢它。”
“这或许不是一本大多数人会喜欢的书。”我淡淡地说,“你品味很不错。”
“当然啦,我也常常写些差不多的东西。你呢?你喜欢写东西吗?”
我犹豫片刻,坦白道:“有时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又咧嘴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写出来的故事会很精彩。”
玛妮雅并不急着填补沉默,她开始欣赏烤箱里慢慢膨胀的面团。过了一会,凑到我耳边,悄悄问:“西尔,你信神吗?”
我扫视了周围,没人注意这边。然后,我摇了摇头。
“哦。”她耸了耸肩,“那你信果酱吗?”
我立即捂住嘴,我居然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金发女孩俏皮地眨眨眼:“你笑起来很漂亮啊。”
空气中弥漫着面包香,终于,烤箱“叮”的一声响起。玛妮雅打开烤箱门,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蒸汽中眯成一条浅浅的弧线。
“我总觉得,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是在躲避什么。”她一边取烤盘一边和我聊天,“你也是这样吗?”
“不,我和你一样,是找点什么。”我下意识否认。
“哎——是这样啊,我一直以为逃避和寻找其实是一回事。”
我看向玛妮雅,她神色轻松,仿佛刚刚说出口的只是一段小镇童谣。
晚餐前唱诗班成员会聚集在大厅内练习圣歌。偶尔她们会邀请我加入低音和声的部分,不巧的是我不会唱歌。
但我们还是围坐在一起。穹顶反弹着回音,我学着她们发声。希伯来词汇我不全懂,类似的音调一齐延展,就像一根细线,被什么东西从胸口牵引出来。
即便我永远不在调上也没人会责怪我。